林灿对身后城隍园里因自己而起的波澜暗涌一无所知。
结束一日奔忙,回到慈恩路小楼时,天早已黑透。
冬夜的寒气被董嫂一碗热腾腾的家常饭菜驱散,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
饭后,林灿取出今日购得的那幅画,交予洪管家,吩咐他明日寻一家城里信誉久著的老牌裱画店,请老师傅出手,将这轴董其昌的画作好生“修复装褫”一番,日后便悬于一楼书房。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
林灿靠在椅中,就着昏黄灯光随意翻着书页,白日城隍园里的人事却总在心头萦绕。
临睡前,那缕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自掌握“太卜祈梦神术”以来,或因任务缠身,或因神元始终拮据,竟从未以此术窥探过那桩迷雾重重的“欲妖案”根底。
今日神元沛然,心绪也静,正是时机。
睡前,林灿躺在床上。
“太虚入寐,心镜澄明。”
“一念为引,万缘交呈。”
“神游太卜,梦谒天听。”
他于心中默诵口诀,摒弃杂念,唯将“欲妖案件背后黑手”此一念,凝如针尖,投入意识的深潭。
术法悄然运转,灵台渐空,身躯感知褪去,坠入一片比寻常睡眠更为幽玄、更为被动的深沉梦境之中。
梦境并无清晰边界,亦无色彩,仿佛一幅年代久远、褪了色的水墨影画,浸润在昏蒙蒙的灰白雾气里。
没有声音,万籁俱寂,却有一种粘稠的、令人心神绷紧的寂静。
景象逐渐聚焦。
那是一间陈设略显古旧、光线晦暗的闺房。
雕花的窗棂外似乎天光黯淡,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的朦胧。
房中器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一张式样老派的梳妆台异常清晰。
台面是深色的木头,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一面椭圆铜镜立于其上,镜面却仿佛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氤氲水汽,映不出任何影像。
铜镜前,坐着一名女子。
她背对梦境视角,身形窈窕,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乌黑浓密,披散至肩背。
镜中映出了她的容颜,那张面容,极其诡异,那是一张用木头雕琢出来的人偶的脸,腮红眉线画得格外精致,但看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女子静静坐着,姿态中有一种异样的僵硬,不似活人的松弛,倒像是被精心摆放的人偶。
然后,一只手进入了画面。
这只手进入画面的时候,那个人偶般的女子都模糊了。
那梦境之中,一时之间,这只手占据了一切。
那只手从女子身后的阴影里伸出,骨骼匀称,手指修长,肤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苍白。
它握着一把宽齿的木梳,梳齿浸润着某种幽暗的光泽。
手的主人同样隐没在视角之外,唯有这只执梳的手,稳定、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为端坐的女子梳理着那头如瀑青丝。
梳头。
仅仅是梳头。
动作轻柔得诡异,充满一种非人间的耐心。
木梳划过发丝,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仿佛带着某种汲取或抚慰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停了下来。紧接着,另一只同样苍白修长的手也悄然出现。
双手协作,无比熟稔。它们以指为梳,以梳为引,将女子满头的青丝分股、捻拢、盘绕。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娴熟。
没有发绳,不见簪钗,那双手仅凭揉、捻、叠、压的指上功夫,便将一头散发渐渐收束,盘成了一个样式传统而美观的发髻。
发髻纹路清晰,形状饱满,挽在脑后,透着一丝古韵的端庄。
完成之后,那双手并未立刻离去。一只手轻轻扶着发髻底部,另一只手则以掌心极其轻柔地、缓缓抚过发髻光滑的表面,如同最后一道无声的祝祷或封印。
女子的背影依旧僵直,与脑后那个精巧、鲜活的发髻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是一个被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剪影。
没有言语,没有声音,没有面容,没有眼神交汇,没有更多线索。
只有这寂静房间里,一个人偶般的女子,和一双为她梳理出完美发髻的、来自无名者的手。
画面凝固定格,然后逐渐消散,如同一个被完成并封存的仪式,充满了被粉饰的亲密与冰冷的悚然。
躺在床上的林灿骤然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属于城市深夜的微光。
刚才梦境中那粘稠的寂静似乎还残留在耳膜深处,与现实的静谧交织,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没有起身,而是依然躺在床上,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困惑与竭力思索的光。
那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卜祈梦”所呈现的“缘影”,有时候并不是直白的答案,往往是扭曲的隐喻、记忆的碎片,或是深藏于因果中的某个决定性瞬间。
这次……更是晦涩。
自己只是在寻找欲妖,但梦境之中却出现了两个目标。
梳头。
盘髻。
一双极其熟练、甚至堪称优雅的手,为一个背影僵硬、人偶般的女子服务。
这两人,谁是欲妖?
或者,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