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整个雾都金融城都笼罩在另一种更凝重的气氛中。
运河街拐角,一家名为“劳埃德船东”的老牌咖啡馆,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悠闲。
二楼靠窗的卡座,林灿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黑咖啡。
他的位置绝佳,正对着街对面一家交易公司的三楼立面。
那里,一块巨大的机械式报价板横贯大半墙面,齿轮与杠杆在玻璃罩后发出持续的轻响,白底黑字的数字牌在煤气灯的照耀下不断翻转。
他的目光,便落在那块板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两条紧挨着的、最受瞩目的条目上:
FRANCE WAR BOND - 69.5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 - 82.75
数字并非静止,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便会跳动一下。
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咖啡馆内几乎所有人的呼吸。
大舰队的对决不是短时间能分出胜负的,从昨日傍晚传出法兰克和德林的舰队主力开始交火之后,金融街就处于某种沸腾的气氛之中,但林灿却依然平静从容。
林灿早上在酒店里看书,是今天中午才来到这里。
这里,是最接近金融城血脉跳动的所在,他想要近距离的观察和感受一下这里的节奏。
机会或许有,或许没有。
林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和偏好,他只是在等待着,像一条安静潜伏、感知着水波每一丝细微变化的猛兽。
战争的偶然因素太多了。
如果有机会,他会奋力一搏;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失望。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两千万金镑的资金,在这个真正的资本深海中,其实并不算太起眼。
这里汇聚的,是来自各个大陆、各个帝国的资金洪流。
明面上交易的战争债券,其发行额度已是天文数字,足以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现代战争。
但林灿更清楚水面之下的冰山——那些在场外以债券价格为标的衍生金融合约,其名义规模,恐怕是债券发行额度的数百倍。
那才是这场战争背后最大的,真正的,不流血的赌场。
无数张以金镑、马克、法郎乃至东方银元计价的合约,押注在债券价格的每一个小数点变动上。
人类的赌性与贪婪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杠杆被放大到惊人的倍数,胜负之间便是天堂与地狱。
持有巨量法兰克债券多头合约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希望德林帝国失败,哪怕只是在海战消息上制造有利于法兰克的舆论。
反之,德林的利益相关方同样会动用所有资源。
这股力量是隐秘的、分散的,但又无比庞大,它们通过电报、谣言、收买甚至更阴暗的手段,无孔不入地试图影响战场的感知,进而撬动价格的天平。
历史早已反复证明,决定现代战争胜负的因素,绝不仅仅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金钱和资本的意志,有时比大炮更加的恐怖,也更加冷酷。
此刻,林灿所在的这个咖啡馆已不再是单纯的咖啡馆了,而成了一个小型的、露天的交易前哨站。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咖啡香、雪茄的辛辣,以及一种更刺鼻的、名为“焦虑”的气息。
几乎所有桌边的谈话,都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刀刃般的急促。
“……听说了吗?北边来的电报,昨晚的交火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德林的‘布伦瑞克’号受了轻伤,但成功逼退了法兰克人的前锋巡洋舰!”
一个蓄着络腮胡、领带歪斜的男人对着同伴低语,眼神却瞟着窗外报价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报价板上德林债券的数字猛地一跳:83.10。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声短促的咒骂——咒骂者显然是空头或持有法兰克债券的人。
“蠢货!那只是试探!”
邻桌一个脸色苍白、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反驳,他面前摊着一份《金融城早报》,手指用力点着某个角落。
“看这里,法兰克的首都证券交易所上午开盘,他们的战争国债微涨了0.5个点!如果真是惨败,会这样吗?这明显是德林人散布的烟雾,想拉高价格出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十分钟,一个电报童气喘吁吁地冲进咖啡馆,将一份急电塞给柜台后的老板。
老板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在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
“海峡舰队确认,昨晚交火后双方脱离接触,未见主力舰重伤报告。”
德林债券的数字凝固了片刻,然后,缓缓回落到 82.80。而法兰克债券,则从69.5艰难地爬到了 71.8,然后又开始回落。
林灿静静啜了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那些随着每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而剧烈起伏的数字,如同看着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贪婪与恐惧的悬崖边疯狂舞蹈。
自从战争与资本完成绑定之后,这场战争的参与方,早已经不止法兰克和德林。
而是所有参与这场债券赌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