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似是井蛙忽被飓风携起,脱离了方圆寸土,骤然直面广漠穹天,心底下意识生起一股无从抗拒的渺小之感,已是难以言说。
“浮辞剑吗?”
陈珩认出了老者腰间那柄玉剑的来历,心下微讶。
而在老者之后进入这敞亭的,则又是一个高胖身材,丰颔大肚的富态金衣男子。
他面露苦笑,脸上神情颇是尴尬,似对眼前这幕大感头疼,几度张口,却又无言。
见陈珩视线看来,富态男子挤出一抹笑来,客气言道:
“贫道胡信,忝为甘露讲院的监丞,久仰陈真人威名了!
至于这位……”
胡信对老者行了一礼,恭敬道:
“这位是讲院的王司业,说来——”
这话未说完,便被那王司业挥手打断。
其人定目打量陈珩半晌,见陈珩只是站起来施了一礼,举措不卑不亢,自始至终神色如常。
王司业心下咦了一声,旋即在胡信骇然欲绝的注视下,袖袍飘飘扬起,一指向陈珩眉心点去!
这一指还未落下,陈珩眼前便忽然一空,视线尽失。
在杳杳冥冥中,一股难以言语的大恐怖袭上陈珩心头,如附骨之疽,难以除去。
仿佛下一刹,那一指便会点落眉心,将他元灵连同肉身一并碾作齑粉!
莫说陈珩这个当事者。
即便是一旁的监丞胡信,亦是心底有些悚然,不觉瞳孔略缩!
值此关头,虽心神难免是要被这股森然杀意所慑,无从避免,但陈珩仍勉强守住了灵台最后那丝清明,并未乱了方寸。
似乎只是一瞬。
又似是过去了百千年……
当陈珩再度视物清晰时,当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胡信的面孔。
而这位甘露讲院的监丞此刻面带赞赏之色,对陈珩和善一笑。
至于王司业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有些胆气。”
过得片刻,王司业才缓声开口:
“看来玉宸弟子在此纪,不算无人。”
“此是在甘露讲院之中,司业或与我师有些旧怨,但想来也不至于在此处向我动手。”
陈珩视线在王司业腰间那柄浮辞剑上稍稍一停。
他神色自若,在拱一拱手后,只继续道:
“而以人道的至人之能,司业若欲除我,不过一念之间,何劳动手?”
王司业笑了一声:“小辈倒是看得清形势。
“我名王殊广,日后若在讲院中遇得疑难要事,可来寻我。”
他淡淡道:
“且宽心罢,我虽与通烜不和,但还不至于将怨气发泄到一个小辈身上。
你既要来进学,那便是我甘露讲院的门生,王某身为司业,自当一视同仁,秉公而待。”
陈珩将这话听在耳中,而他刚欲行礼称谢,王殊广的声音已是再度响起。
“通烜近来同巫阳夫人可还有往来?”他道。
“……”
陈珩闻言一怔。
“看来是没有了?”
王殊广忽微微抚须一笑:
“至少你不知晓?”
见陈珩要开口,王殊广摆一摆手,提前打断道:
“也罢,老夫也无别的要说了,甘露讲院乃是众天一等一的进学之地。
你既入了讲院修行,当朝夕匪懈,精进不辍,莫要坠了你派的声名!”
一句说完,王殊广瞥了胡信一眼,便大步出了敞室,在几个老学官的簇拥之下,朝楼上走去。
直至王殊广身形消失不见,胡信才直起身来。
他先是对陈珩和善一笑,继而又压低声音,言道:
“陈真人可知方才王司业他老人家为何要看我一眼?”
见陈珩摇头,胡信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王司业有一句话要托贫道转交,这其中若有得罪之处,实非贫道本意,还请陈真人见谅则个。”
“胡监丞但说无妨。”陈珩道。
“王司业意思,是想请陈真人在讲院时,同他族中那位华林真人少些往来,互不相扰,各安其道。”
胡信此时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位华林真人素来喜爱雷法,而陈真人所修的太乙神雷,在道廷内可是声名赫赫!
王司业他,这位的本意其实……”
“那位华林真人是女子?”陈珩忽问道。
胡信看了陈珩一眼,忙点了点头。
“说来陈真人上回前往鸿渐道时,华林真人亦在场中,这位事后还向此处打探过真人何时入院。”
胡信小心斟酌言辞:
“而华林真人乃是王司业最为宠爱的后辈,按理而言,两位交好,应是好事一桩才对!
奈何贵师和王司业有些旧怨,如此,如此……”
陈珩想了想,着实对那位华林真人无甚印象,当日她应当不曾向自己出手讨教,于是将念头抛开,只道:
“还请胡监丞为我落籍。”
“好说!好说!”
胡信见陈珩略过此节,只觉大松了口气,连声应道。
接下来因陈珩文牒周全,程式无亏。
在签了几封契书,胡信又落了印后,很快,陈珩便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枚甘露符牌。
“甲辰斋吗?”
陈珩仅在符牌上稍一注目,很快便将之收起,视线又落去面前的谱籍上。
而将谱籍拿起,翻阅之间,竟真有几个名字令他隐隐觉得熟悉。
“与他们同在一斋?”
陈珩心下言道。
……
与此同时。
甘露讲院,甲辰斋内。
束朗眉心忽然一跳,他猛从蒲团上起身,左右一望,面露疑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