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
叶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看着龙正华,老首长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里,手里端着杯热茶,姿态很放松,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头。
可叶安知道,这老头子,从来不聊“家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坑。
“首长,咱俩有啥家常可聊的。”叶安把腿翘到茶几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您总不能是想给我介绍对象吧?我可跟您说,我这人毛病多,一般姑娘降不住。”
国良站在一旁,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跟海军首长聊介绍对象?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龙正华没生气,反而乐了。
“你小子,要是真能找个姑娘管管你,我这儿的茅台,让你敞开了喝。”老首长呷了口茶,语气不紧不慢,“我就是问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叶安翘着二郎腿的脚,在半空中停住了。
家里?
也是好久没有回家了。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是那台陪他通宵了无数个夜晚的高配电脑,是外卖软件里那几家吃腻了的烧烤店。
可这些,他说不出口。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滴答的声响。
“行了,找时间回去看看吧。”
许久,龙正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萧索。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后面那扇看起来跟墙壁融为一体的,不起眼的暗门前。
国良下意识地就想跟过去,却被龙正华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他拿着一个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牛皮相册,走了出来。
他没有坐回沙发,而是直接走到了叶安面前,将那本沉甸甸的相册,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看看吧。”
叶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充满了岁月痕迹的相册,一股子陈旧的,混杂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看着龙正华。
老人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玩笑,也没有了那股子属于统帅的威严。
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巨大的平静。
叶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缓缓地,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单薄军装的年轻人,挤在一辆破旧的卡车前,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的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原。
“这是长津湖。”
龙正华的声音,在叶安耳边低沉地响起,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站我旁边这个,叫张大彪,山西人,全连的机枪手,枪法比你小子吹牛的本事还准。他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娶他那个等了他三年的小媳-妇。”
“后面那个豁牙的,叫李根,外号‘地主’,因为他总能从想不到的地方,摸出吃的来。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能吃上白面馒头。”
龙正华的指尖,从那一张张年轻的,充满了朝气的笑脸上,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翻开了第二页。
照片的背景,依旧是那片白得令人绝望的雪原。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卡车,也没有了笑容。
十几个年轻人,蜷缩在一个刚刚挖出来的雪坑里,每个人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
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后来,张大彪死了。”
龙正华的声音,很轻,很平。
“天上扔下来的炸弹,把他整个人都给掀飞了。我们找了三天,就只找到他半截带血的绑腿。”
“李根也死了。”
“他把最后一袋炒面,分给了我们所有人。自己,却饿死在了冲锋的路上。被发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把雪。”
叶安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的这本相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那上面沾染的,不是岁月。
是命。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照片上的人,越来越少。
从十几个人,到七八个,再到三两个。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跪在简陋的坟包前的,年轻的身影。
“我们那个连,一百二十七个人。”
龙正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最后,跟着我回来的,只有三个。”
他走到叶安身边,弯下腰,指着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彩色的照片。
照片上,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胸前挂满了勋章,站在一艘崭新的驱逐舰前。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容。
“这是前年,我们最后一艘051下水的时候拍的。”
龙正华的指尖,点在照片中央,那个同样面容严肃的老人身上。
“去年,他也走了。心肌梗塞。”
“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老人缓缓地,直起身子。
他那根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在会议室里跟无数老狐狸掰过手腕,早已挺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微微地,塌了下去。
他看着叶安,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浑浊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小叶啊。”
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独的,守了一辈子寡的老人。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上甘岭的炮弹没炸死我,M国人的飞机也没打下来我。”
“可我现在怕了。”
他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属于凡人的脆弱与恐惧。
“我怕我哪天眼睛一闭,就去见那帮狗日的老兄弟了。”
“我怕他们问我,老龙,你把我们那份,活出个人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