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刘表在信中的说辞，张昀觉得要么是黄射回去后没说实话，让刘表真以为两军在庐江配合默契；要么便是刘表揣着明白装糊涂，特意翻出这件事儿来攀扯关系。
毕竟刘表作为西汉鲁王刘余的后代，家境还是很不错的，自己更是少年成名，乃“八骏”之一；刘备却是到了黄巾起义的时候，才得以军功入仕，兜兜转转好些年，在平原当县令的时候，刘表都已经是一州牧守了。
二人的前半生没有任何交集可言，不提庐江之战，就真没什么其他的由头了……总不能攀宗室间的“手足之情”吧？
那才真叫扯淡呢！
不过刘表在信中，还真说了不少同为汉室宗亲，理应守望相助的场面话。但结合豫章郡的战事，张昀只觉得分外讽刺。
信到中段才提及了天子在河东的处境，刘表对此的表态远不如刘繇干脆，只说安邑局势不甚明朗，需得遣使实地探查后再做定夺。至于具体安排，则是奉天子明诏，遣麾下中郎将蒯越率两千兵马，押送三万石粮秣北上。
蒯越，蒯异度。
张昀看到这个名字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此人乃是刘表麾下数一数二的智谋之士，历史上曹老板招降荆州后，曾言“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分量之重可见一斑。
刘表这次肯把蒯越派过去，也足以说明他对这趟河东之行，绝非如信中那般轻描淡写。
蒯越深谋足智，魁杰有雄姿，更是荆州蒯氏的头面人物。而蒯氏与蔡氏、庞氏、黄氏并列，皆是荆州的顶级望族。
这等门第不止在地方上根深叶茂，更是堪称手眼通天……蒯越早年便已扬名京师，大将军何进还曾慕名征辟他为府中东曹掾。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行不一定全是刘表的主意。蒯氏这种世家豪族，对于接近天子、捞取政治资本的机会，向来都十分敏感。说不定这趟差事，还是蒯越自己主动争取来的。
张昀会这么想，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毕竟刘表倚仗荆州世家坐稳州牧之位后，趁着天下大乱，可没少做僭越之事。
什么郊祀天地、修筑郊坛、拟天子仪仗之类的，把忌讳犯了个遍。
刘表虽然未必真有称孤道寡的胆量，但割据自守的心思不但有，而且很大。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希望那位在安邑的少年天子，能重整朝纲、威加四方？一位澄清玉宇的强势天子，对他而言只会是麻烦，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
不过刨去这些揣测不谈，刘表的明面功夫倒是做得十分到位。除了表示要给天子送粮食，还在信中提及了另一件事儿。
大约在三四年前，李傕等人刚掌控长安朝廷不久，曾遣太仆赵岐，赴关东调停袁绍与公孙瓒之间的战事。
这位老臣跋涉千里，好不容易促成和议之后，却并未再折返长安，而是在一场大病之后便转道南下，一直客居在襄阳。
如今听闻天子踏上东归之路，且已行至河东地界，他便向刘表提议，应该整修洛阳城中被董卓焚毁的宫室，为天子还都之后预备一处落脚的地方。
刘表在信中表示，自己已应允了此事，并开始筹集物资。待蒯越北上河东送完粮食后，返程时便会暂留在雒阳，负责宫室整修的相关事宜。
张昀读罢全文，对刘表的所作所为也有自己的看法。
如今刘表不但给天子送粮食、修宫殿，对刘备也是叙同宗、念旧好，摆出了一副“大汉好宗室”的姿态。可说到底，这都是些惠而不费的表面文章。其真正的用意，不过是要稳住徐州罢了。
此举亦是势所必然。
徐州军这两年的战绩，天下有目共睹，大小战事胜多败少，甲仗之精、士卒之锐、将校之勇，在关东诸侯中稳居上游。
可纵有强兵在手，刘备却始终谨守徐州五郡，甚少主动向外扩张。
此前也说过了，如今外人对刘备的观感，就是善战却也很守规矩，并没有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
真要说起来，这种人也不是没有。不论是朱儁还是皇甫嵩，都比刘备的表现更夸张。
就比如朱儁，称得上是汉末的名臣宿将，屡立战功。当初董卓身死长安变乱，他就屯兵在中牟县。后来李傕和郭汜掌权的时候，他被关东诸侯共举为太师，要兴义兵入关中讨伐李傕，奉迎天子。
李傕则是听从周忠和贾诩的计策，派人用天子诏书征召朱儁入朝。彼时军中将校都主张要继续进兵，可朱儁却表示：“以君召臣，义不俟驾，况天子诏乎！”
然后他便奉诏去长安担任了太仆……最终结局则是在李郭二人“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的过程中愤懑离世。
因此不少人在纵论天下大势、品评各方诸侯时，常将刘备与益州的刘璋相提并论，同属于守成之主。
只不过刘璋是因才具不足，北边拿不下汉中的张鲁，南边跟荆州的拉扯也经常吃瘪；而刘备则是为人迂腐，枉费了麾下一众虎狼之将。
更有甚者觉得刘备还不如刘璋。
毕竟益州四面雄关险隘，易守难攻，刘璋虽然打不出来，但外人轻易也打不进去；可徐州却是四面漏风，无险可凭，周围的曹操、袁绍、袁术、吕布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刘备坐拥强兵却不思进取，无异于坐以待毙，早晚要被强邻吞并。
当然了，持此论者多是庸人愚见。而真正有见地之人，自然将徐州这两年来的种种举措都看在了眼里。
修水利、垦荒田、整军备、行屯田、抚流民、兴盐利……桩桩件件皆是固本培元、积蓄实力之举，由此可知其人多半是谋定而后动，绝非甘于庸碌之人。
毕竟这年月打仗不是难事儿，难得是如何稳固基业。
反面案例便是隔壁的曹老板。
其人初平三年就入主兖州了，几年下来东征西讨，声势不小，可之前不但差点儿翻车，真正拿到手的成果也并不多。
不过刘备到底是胸无大志，还是深藏不露，旁人终究难下定论。但不论是哪一种，都没人愿意轻易与兵精粮足的徐州为敌。
刘表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毕竟荆州和徐州之间还隔着扬州和豫州，他才刚起点儿扩张的念头，是真不想招惹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