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虽然并不想与徐州交恶,却始终都拿不准刘备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毕竟那位刘玄德“急公好义”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还未发迹时,便是热衷于前往各处驰援的“救火队长”,救完孔融救陶谦,救完陶谦又救他儿子陶商……
成为一州牧守后,其人依旧不改本色。去年秋收刚过,便不计得失出兵庐江救援陆康;今年入夏后又倾力牵制袁术,助刘繇收复九江。
这些事儿若是换作旁人,少不得要权衡利弊、讨价还价一番。但刘备遇上了,却总是答应得干脆利落,而且也不搞什么虚应其事那一套。
由于刘备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扩张之意,又素来重诺守信,且徐州军战力不俗。因此各方势力对徐州所秉持的态度都差不多,那就是能拉拢就拉拢,危难时说不定还可引为奥援;即便拉拢不成,也绝不轻易招惹,先去应付更紧迫的威胁,待腾出手来再徐徐图之。
袁绍就是这么打算的,而刘表的心思也差不多。
对他而言,目前最怕的就是刘备哪天热血上头,又或是受了刘繇的请托,直接派兵介入豫章郡的战事。
哪怕届时刘备不是单纯去帮助刘繇,而是调停双方的冲突,也会让他感觉很是难受。
毕竟在刘表的视角中,如今豫章那边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山越出身的祖郎根本顶不住己方水军的攻势,一旦苏飞所部拿下了鄡阳,就可以掌控赣水航道,切断从馀水过来的补给线,南昌便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粮道断绝、援军不至,城中粮草本来也不多,朱皓就算再善守城也撑不了多久,再加上诸葛玄、刘磐二人督军猛攻……拿下南昌,继而全取豫章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刘表很有信心,只要刘备不横插一脚,豫章便是他的囊中之物,此举可以极大增强他在荆州的威望。也正因如此,他才写下了这封热情洋溢的信函……
反正大家都是汉室宗亲,说好话又不要钱,能把刘备稳住就行。
对于刘表的这种想法,张昀也猜到了几分,不禁在心中暗叹刘表实在有些多虑了。
徐州自开春以来便没安生过,先是琅琊春汛,淹了好几个乡,所幸水势来得快去得也快,灾情尚不算太重;
入夏后各州郡又连降暴雨,多处正在整修的陂塘溃决,冲毁了不少农田;
六月初彭城郡还闹起了蝗灾,规模不算大,折腾了好一阵总算压下去了,但也把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真要是让蝗群在境内产卵扩散,今年徐州的收成就彻底毁了。
结果刚消停还不到俩月,又赶上了泗口决堤,一场大水淹了三四个大县……
徐州上下为了应付接连不断的天灾,早已是疲于奔命。
尤其是各地郡国兵和驻守下邳的战兵,几个月下来被轮番抽调去各地救灾,连日常的操练都落下不少……如今刘备更将所有能调动的兵马,都带去了泗口那边筑堤疏水、安置灾民,哪还有余力去管千里之外的豫章?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表这封信倒也不算白送。
以张昀对刘备的了解,能被名列“八骏”的宗室老大哥这般推崇赞许,心里定然是极为舒畅的,正好能对冲这些日子里淮泗水灾带来的阴霾。
想到这儿,张昀笑了笑,将此信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目光在“蒯越赴雒阳主持修缮宫室”一段上顿住了。
历史上的河内太守张杨,曾派遣被白波诸将赶出安邑的董承赴洛阳修葺宫室。
董承到洛阳后,便扼守周边关隘,还将曹老板派来探路的曹洪给挡了回去。
他这么做的心思并不难猜……天子身边的位置就那么些,多一股势力入局,便多分走一杯羹。况且曹老板的兖州距雒阳太近,若真让其掺和进来,董承自己也只会越发边缘化。
不过彼时天下间还寻思要迎奉天子的诸侯,唯有曹老板一家,势单力孤不说,也没那个实力直接掀桌子。
故而在曹洪被挡回来后他也未动刀兵,只是靠董昭与丁冲在朝中不断周旋,继续为自己争取合适的上洛机会。
但如今的局面已是截然不同。
天子颁下明诏,令各个州郡往河东输粮,目前徐州、扬州、荆州皆已确认奉诏。而曹老板应该已经定下了“奉天子以讨不臣”的策略,更是不可能缺席。
这么算下来,在不久的将来,至少会有四路兵马齐聚河东,虽说各自兵力都不算多,可董承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多方势力。
更何况,张杨还会不会再派董承去修宫室,本就在两可之间。就算依旧派去了,董承也得先和蒯越争一争“主持修缮”的名分。
不过以张杨在历史上迎奉天子时颇知进退的表现,若知晓荆州有意承办此事,说不定会顺水推舟,将这份耗费不小的功劳直接让出去。
张昀将信函随手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指尖轻叩着扶手,在心中梳理着各方的态度。
如今刘备、刘繇、刘表这三位宗室州牧,纵然心中的想法不同,面对的局势各异,可应对天子明暗两道诏命的姿态,却是出奇的一致。
对于要求往河东输粮的明诏,三家都应承了下来,不论多少,起码无人推脱;至于天使口传的勤王保驾之命,虽然没有谁公然拒绝,却也没有哪家真带着大军过去,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遣使者,带着押粮的队伍前去探察形势,而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种颇为审慎的态度,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此番天子东归还都,即便未如正史那般遭遇曹阳之败,可一路上形同丧家之犬的仓皇之态,终究是藏不住的。
再加上身边“挟天子”的人,从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如今的白波诸将,水平是越来越拉胯,也导致“朝廷”对四方藩镇的号召力,纵然比正史上的同期稍强一些,也是非常有限。
想当初李傕、郭汜在长安初掌朝政时,尚能借天子的名义,遣太仆赵岐赴关东调停袁绍与公孙瓒的战事。虽然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把水搅浑,但彼时甭管受调停的两家是真心服软,还是都打不动了,至少面上都奉了诏,选择暂且罢兵休战。
此事也足以说明那时候的“朝廷”,在关东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然而经过这几年的连番折腾,天子这块儿招牌当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