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在长安的时候,西凉诸将即便跋扈凶顽,行事常有荒唐悖逆之处,可不管内部乱成什么样儿,为了不让天子这块儿招牌贬值得太快,西凉军在外人面前(特指其他诸侯藩镇),好歹还会主动维护一下朝廷的体统。
然而在刘协踏上东归之路后,一路上的狼狈实在让人没眼看。本该守土卫国的西凉边军,追着天子的车驾喊打喊杀;随行“护驾”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天子亲卫,剩下的不是昔日的白波贼寇,就是南匈奴的胡骑。
堂堂大汉天子,靠着流寇与胡人苟全性命也就罢了……更关键的是,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天子与满朝的公卿名士,却连一帮乌合之众都驾驭不住。到达安邑后,非但没能将之收为己用,反倒被杨奉、韩暹这帮白波渠帅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四征将军这种重号军职,还有列侯的爵位,如撒豆子一般随手滥赏,至于杂号将军、校尉之类的官职就更不用提了……若说这些人皆是救驾的功臣,理应封赏,那天子又何必在暗中召四方诸侯领兵勤王?
这样的天子和朝廷,除了一个正统的名分之外,再也没有丝毫威望可言了。
想到这儿,张昀不免生出了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
当年董卓初入雒阳,为了树立威信,采纳李儒的计策,扬言要行伊尹、霍光故事,继而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一时间天下哗然。
关东诸侯联兵讨董,檄文传遍了大汉十三州,那阵仗仿佛董卓便是古往今来的头一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到了他穿越那会儿,董卓已经挂掉两三年了,长安朝廷历经李、郭之乱可谓大不如前。可若有人能拿到朝廷的敕封,多少都还有点儿作用,只要自己支棱起来,就有转正的机会。
刘繇其实就是这种情况。
彼时他以百骑下扬州,比起刘表的单骑入荆州也不遑多让,说他菜主要是看跟谁比。
不过到了两年后的今天,情况则是更进了一步。
眼下距灵帝驾崩已过去了七八年,天下间兵戈连绵,加上天灾不断,田地荒芜不说,户口也开始显露出了凋敝之状……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各方的流民开始减少了。
而各路诸侯经过了数年发展,也早就习惯了以实力定高下,凭甲兵论短长。天子的名分固然还有些用处,却并不足以再震慑四方。
没有人会因一道诏书便乖乖交出权力,也没人再会因朝廷的一句申斥,便放弃到手的地盘。
时至今日,如果再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要行伊霍之事,天下人的反应也不会像当年那般激烈了。
说句实在话,倘若此人真有戡乱定国、扫清寰宇的本事,便是真做了霍光第二又能如何?
昔年霍光废昌邑、立宣帝,手段何其凌厉,所谓昌邑王刘贺“荒淫昏乱,损害礼制,不纳谏言”、“在位二十七天,作恶一千余起”之类的说辞,听听就得了,其实就是不愿意当霍光的傀儡。可即便如此,后世提起霍光,任谁不得说上一句社稷忠良?
照如今的局势,哪怕此人不是霍光,而是如梁冀那般跋扈专权,杀帝废后,但只要能让乱世稍稍安定,怕也有不少人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就像历史上的曹老板,除了没废掉刘协,也没比董卓好到哪儿里去。衣带诏事发前,尚且还顾着几分体面;事发之后,连身怀有孕的董贵人,也是说杀就杀,天子跪在面前哀求都拦不住。
可即便他已经把天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依旧有不少人将这位大汉司空、后来的丞相,视作兴复汉室的指望。
起码在荀彧死前,有不少人都是抱着类似的想法。
道理其实很简单……纵然曹操专权至此,比起东汉历朝历代的权臣来说,也不算最出格的。
东汉立国近两百年,除了前三位皇帝在位的时期,权臣、外戚、宦官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什么场面没见过?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都不止一两个了,杀个把贵妃又算什么?
在如今的观念中,权臣秉政对不对先放一边,但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于姓梁还是姓窦,姓袁还是姓曹,又能有多大分别?
何况在衣带诏事件爆发后,曹操既没有废了刘协,也没有将其毒杀再说个“病亡”之类的,更别提当街弑君这种奇葩操作了。
他虽然揽权,却也实实在在地做事儿……屯田积谷、讨平四方、整饬吏治、恢复生产,比起前几任“挟天子”的贼寇兵痞,实在要强太多了。
说到底,那些心向汉室之人,不一定是对刘协有多少忠诚。
他们忠于的是法统,是绵延四百年的“大汉”本身。
可要论起“汉室”里具体的人,那可就是两码事儿了。
且不说像刘烨那种宗室近枝的数量成百上千,如刘备这样在郡县中登记在册的“汉室宗亲”,更是有十几甚至几十万人。
如今的“大汉”就好似一家百年老店,虽然门头上的匾额漆色斑驳,可只要还挂在那儿,店里的老老少少心中就还有底。至于柜台后坐着的掌柜究竟是谁,多数人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对于那些“店中伙计”而言,换一位掌柜的,乃至于东家换了一房出面理事,只要大体上说得通,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也就凑合着过了,不会因此就直接选择跳槽。
当然了,若是掌柜的或东家做得太过分,众人自然少不了怨言,甚至会联起手来将之赶走,但谁也不会去专门拆那间柜台。
即便是刘备和刘繇这种对朝廷名分比较看重的宗亲,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说刘备现在连刘协的面儿都没见过,能有多深的感情?
在原本的历史上,真正促使刘备反抗曹操的原因,除了那份天子的血书,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随着相处日久,让他看清了曹操与自己终究不是一路人。
所以在逃离许都后,他才会有“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的慨叹。
这其中有对平生之志的坚守,也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绝。
至于对刘协本人的忠诚肯定也有,毕竟为了拉拢他对抗曹操,刘协连皇叔都叫上了,但到底占了几分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