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好奇,尼欧斯。”
“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
“你对你的那个儿子——那个事实上已经被你给抛弃了的儿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
对于索勒纳姆斯的主人——同时也是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博物学家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虚耗光阴和无所事事,要更可怕的事情了。
诚然,作为一名太空死灵,一个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早已灭绝了整整六千万年的古生物种族的一份子,一个在理论上,拥有着无上限的生命区间的非碳基生物——这些似乎并不应该成为无尽者的问题。
他是一个太空死灵,而且还是太空死灵仅存的社会结构中,最为显赫的贵族之一,拥有着强悍的军队,无尽的财富,取之不竭的时间和全银河中最珍贵的东西——完全只属于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行动的权力。
他属于一个荣耀无比的集体,他们是天堂之战真正的胜利者,他们是整个银河系命中注定的主人,他们是永生之辈,亦是被锁死了上限的可悲造物——在他们那荣耀、奢靡、永无止境却也永无希望的未来生活中,时间和机会是最廉价的东西。
作为一位太空死灵来说,一个世纪或者一个千年的流淌,没有任何价值。
作为一位不朽者,你理应虚度时日,你理应在凡人足以繁衍几十上百代的岁月里,保持自己的无所事事,不做成任何一件有实际价值的事情,将一切都投入到那些毫无意义、毫无影响的旁门左道之中——这才是一个永生贵族所应该拥有的,正确的社会观念。
但无尽者塔拉辛,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符合主流观念的人——如果他是的话,他就不会有如今的名声了。
对于他,塔拉辛——一个早在身体转化之前便已官至王朝首席档案员、被同类称为“历史的守护者”的哲学家,他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愿亲自探索整个银河,但也无法拒绝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一件有趣的——至少在他看来有趣,且有意义——事情。
他唾弃千篇一律的生产、繁衍与扩张。
这也是他在人类文明所谓的【黑暗科技时代】中,并不太关注这个新兴的文明的原因,因为这个正在肆意扩张的新霸主,在无尽者的眼中和昔日的绿皮兽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单调乏味的文明毫无戏剧性可言,反而在无止境的对外侵略中,摧毁了很多原本很有意思的小文明。
无尽者不喜欢这种稀松平常的争霸,他已经在天堂之战后的六千万年里,目睹过太多诸如此类,旋起旋灭的小霸权了,他们那个和最基础的肉食性藻类上没什么区别的文明,一眼就能看到头——无非是会毁灭于亚空间的侵蚀和内部纷争的漩涡之中。
塔拉辛已经看够了这些,战争、屠杀和背叛已经无法再勾引起他那个冰冷的、逻辑思维中枢中的任何一缕波动了。
他想要更刺激、更伟大、更具有历史感和戏剧感的东西。
他想要看到在凡人的身躯中,迸发出神明的威力,看到世界最美的一瞬达到巅峰的片刻间轰然倒塌,看到卑微的凡人想方设法的榨取出他们那微不足道的生命、智慧,甚至是命运本身,去撬动诸神的铁王座。
他想要看到最忠诚的选择背叛,最自由的选择接受,看到流淌着同一种血脉的兄弟,在燃烧的星辰下手足相残,挣扎求生。
他不在乎所谓的叛乱、战争和皇族内斗会造成多少流血,凡人种族花了几代甚至十几代人才辛苦积攒起来的家业,在转瞬之间,便化作灿烂却无用的烟花。
对一位投身于历史和人文关怀的虚无主义者来说,片刻的辉煌,比一万年的繁荣更值得铭记,灵光一闪比踏实肯干更值得赞许。
越是野心勃勃,越是狂妄冒进,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越是愚蠢到在全银河的历史中只有也只能出现一次的行为,便越能得到无尽者的青睐。
他不在乎那些掀起巨浪之人,究竟为了什么,又姓甚名谁,他只在乎将那些绝无可能出现第二次的历史时刻记录下来,然后保存到他那位于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中。
而正是这样的人生哲学,把他带到了帝皇那尚未落成的网道根基之中。
是的——一个说不清来源,讲不清过去,胸膛中藏有千万种秘密和经纶,却始终不肯透露哪怕一丝的人,一个将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种族从悬崖边上重新拉了回来,并几乎凭借着一己之力,让其第二次登上霸主之位的人。
一个明明已经功成名就,明明已经完成了古往今来的所有统治者所能梦想过的每一种大业,明明只需要停下脚步,向后退一点,都可以享受永恒的荣光,永远伫立在全银河的最顶峰——却突然选择将这一切的荣耀和成果通通弃之若敝履的人。
一个走过了终点也不会停止步伐,站在崖边也不会向后退去的人,一个妄图用一只手挡住亚空间中诸神的攻势,再用另一只手摁住他那些懵懂却强大的子嗣蠢蠢欲动的野心和彷徨,却偏偏还要想办法再伸出第三只手,妄图一击击碎诸神的王座,一蹴确立永恒的终末,在旦夕之间成就不朽的人。
诸神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对手,原体是任他驾驭趋势的仆从,凡人们穷尽他们的的想象所能触摸到的最美的世界和纷争,不过是他掌中随手可以丢掉的棋子——千万年以来,即便是在古圣、惧亡者和艾达灵族等文明各自最鼎盛的时期,银河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将数百万个世界的命运,仅仅系于一人之手的情况。
爱、恨、信任、猜疑、期待、仇怨、偏见、索取……当然,还有诅咒与祝福。
全银河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一场注定将席卷寰宇的战争也在等着他。
每一个人,都在倒数着他将手中的那枚硬币扔向半空的时刻。
无尽者也不例外。
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将亲眼目睹并记录下何等伟业,早已失去心脏的死灵霸主,便忍不住颤抖起来——敢于挑衅诸神之人,已是凤毛麟角,而能够在与神明为敌的伟业上,走过如此之远的,在银河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几人。
可以预见的是,哪怕人类之主的狂妄梦想最终会以他的身死国命而告终——这在塔拉辛中是极有可能的结果。
但仅仅是在这片刻间铸就的辉煌,便足以为人类之主赢得在索勒纳姆斯博物馆中,一个单独列出的展厅了。
虽然他的意识依旧身处于网网道之中,但他却已下令他在索勒纳姆斯的忠诚奴仆们,在博物馆原本完美的区间内建破土动工。
原本,他计划将人类之主的狂野征程设立为人类文明这一庞大展厅中,最核心的展品。
但现在他才发现,人类这个词汇,可没资格将帝皇囊括其中——他们至少也是平等的。
而这随之带来了一个新问题。
以无尽者对于帝皇的了解和记录,作为一个核心的展品,是绝对够用的,但是,想要撑起一个展厅,就太那些太匮乏了。
他还需要一些能够衬托鲜花的绿叶,能够填充空荡荡的墙壁的次等产品。
但幸运的是,在帝皇身边,天然就有整整十八……不,是十九个次等产品。
短暂的犹豫过后,塔拉辛还是决定将那个已经被除名……但并非万劫不复的人,加入他的名单之中——毕竟,尼凯亚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历史节点,对其视而不见有违于塔拉辛所谓历史记录者的职业操守。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
帝皇在网道中的最后几天是孤独的。
与他从科摩罗刚刚返回的那几天相比,如今的人类之主,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的网道计划本身的特殊性。
在他刚从科摩罗回来的时候,人类之主必须抓紧时间,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护送盾构机开拓新的网道,维护那些脆弱到随时可能被亚空间侵犯的网道外壁,还要在尽可能保护他手中仅有的技术团队的同时,将那个一直潜藏在阴影中的叛逆子嗣,抓出来。
这些事情几乎同等重要,而且任何一个都拖不得,稍有疏漏,等待帝皇的,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简单道理。
正因如此,即便强悍于人类之主,在刚刚从科摩罗回到网道里的那段时间里,也是十分匆忙狼狈的。
而当他几乎是并驾齐驱地将每一个问题全都解决了的时候,这份匆忙与狼狈,却又如同被打断的乐章般,戛然而止。
网道基干的第一阶段已经落实,如果还要再向外挖掘,那么资源的浪费和风险性就连盾构机都极其不提倡。
混沌诸神对于网道外壁的袭击,依旧在断断续续的进行着,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散乱和心猿意马——而且伴随着网道的外壁逐渐恢复到了其应有的强度,这些亚空间深处的强大意志,甚至就连隔靴搔痒,骚扰一下网道内部的技术团队,都很难做到了。
至于罗嘉,他是最早被解决的。
于是,在某一个临界点后,人类之主便从最开始的脚不沾地,一下子无缝过渡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
他麾下的禁军和技术团队们,开始护送盾构机和剩余的建筑物资,准备以刚刚落实好的网道基干为中心,开始建造进一步的,如同毛细血管一样的支脉——而这些简单的工作已经不用劳烦帝皇这位定海神针了。
或者说,这些支线任务的重要程度,已经不足以让帝皇继续挥霍他仅剩不多的力量。
是的。
这听起来也许很不可思议,但是,在经历了科摩罗和网道的连番恶战之后,如今的人类之主,竟显得有些油尽灯枯了。
塔拉辛不清楚,在科摩罗之战中,看似气定神闲,始终没有真正出手的人类之主,实际上为了保护网道盾构机的安全,在背地里与混沌四神的较量中,消耗了多少力量。
但在网道里,他是看得清楚的。
帝皇与混沌诸神的正面交锋,就像是两头难以想象的巨兽,在海面下的厮杀——海面上的凡人看不出来任何异样,但实际上,两头巨兽的任何一次碰撞,都足以在几个回合之间榨干一位以灵能而著称的原体——比如说摩根或者马格努斯。
而像这样的交锋,伫立在网道中央的帝皇不知进行了多少次,直到混沌诸神也不得不知难而退——直到这位在统一战争和大远征中从未真正显露出疲态的不败王者,让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极限所在。
因为对灵能并无多少研究,所以无尽者并不能确定,现在的人类之主,究竟有他全盛时期的几成力量——但他已经极度衰弱的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现在的帝皇已经衰弱到甚至无法再随手抹杀原体了。
也正因如此,在完成了那些必须完成的任务后,帝皇便停下了脚步,他将自己麾下所有的精锐力量全都派了出去,而自己则是停留在网道的尽头,开始等待。
等待现实宇宙的消息,等待那些已经在事实上脱离了他的掌控的计划,能够按照他最开始的意图,继续维持下去。
而塔拉辛则陪他一起等。
一起享受孤独。
因为他发现孤独是一种有效的武器,连帝皇也不能完全抵抗它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