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殊微微一怔,旋即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如同一张未着墨的宣纸,空白得让人心慌。
她在这片空白中沉浮了片刻,忽然,混沌深处有一点青光亮起。
那光芒极淡极远,如同晨雾中初绽的新叶,可就是这一点微光,却让她浑身一震。
那光芒穿透了她的心神,渗入了她的骨血,在她体内最深处激起了某种本能的、不可抑制的共鸣。
青光越来越亮。
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最终铺天盖地,将整片混沌染成澄澈的碧色。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正在成形。
那人立于天地之间,一袭青衣,黑发如墨,面容看不真切,只觉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让她不敢直视。
青龙盘绕其间,龙躯蜿蜒,鳞甲森然,龙眸半阖,俯瞰着苍茫的大地。
青鸾立于枝头,尾羽修长如绶带,羽翼青翠如碧玉,引颈长鸣,声振九霄。
白狐伏于树下,九尾摇曳如云,毛色如雪,眼如点漆。
万木朝宗,百鸟来朝,种种异象在那片青光中次第浮现,又次第消散,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将真君证道时的天地气象一点一点地呈现在她眼前。
林云殊的血脉在沸腾。
她看见了——
青阳高悬于天穹正中,洒落无尽辉光,那光芒落在建木上,落在青龙的鳞片上,落在青鸾的羽翼上,落在白狐的毛发上,将一切染成澄澈的碧色。
那道青色身影,此刻仰起头,望向天穹。
他的身后,万木荣发,百花盛开,春意盎然,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万千异象,齐齐朝向那道青色身影俯首而拜。
林云殊的心神剧烈震动,震颤太过猛烈,如同九天惊雷在识海中炸开,震得她眼前一黑,意识便从那片青光中跌了出来。
她睁开眼。
藏经阁中,桐木书架依旧高耸,穹顶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还未缓过神来。
林音倚在书架旁,双手抱胸,见她睁开眼,便放下手,微微一笑。
“如何?”
林云殊张了张嘴,想说“看见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不足以形容方才所见之万一。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知晓了。”
林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道口,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走吧,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继续参悟不迟,这道术法不急在一时。”
林云殊站起身来,将玉简收录一份,放回匣中,又将匣子放回书架,跟着林音向外走去。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林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羽衣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碧色。
林云殊跟在她身后,心神却还留在那片青光之中。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异象正在她的血脉中生根发芽,化为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不必刻意观想,闭上眼,它们就在那里。
林音说得对,血脉深处的印记,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真切。
………………
藏经阁外,巽风拂面。
林音带着林云殊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便停下了脚步。
林云殊跟在身后,险些撞上她的后背,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音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藏书阁侧面的回廊。
风中有桐花的清甜,还有另一种气息——清冽如深秋的霜,却不凛冽,反倒带着几分幽远的甘。
林云殊顺着林音的目光望去。
回廊的转角处,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身量高挑,一袭银白色的羽衣,衣料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层凝固的月光。
她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巽风的节律上,人与风融为一体。
走近了,林云殊才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孔,五官深刻却不凌厉,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林音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姿态从容。
“晚辈见过真人。”
羽笙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落在林云殊身上。
“这位便是林氏来的那孩子?”
林音直起身,侧过身将一个位置让了出来。
“正是,她名唤林云殊,是款冬真人的族中晚辈,修行《扶摇青云经》,晚辈今日带她来藏经阁学习术法。”
羽笙真人听完林音的话,也没有问林云殊选了哪些术法,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云殊早早就跟着林音行了礼,羽笙真人收回目光,看向林音:
“我去了仙鹤石林,与鹤卿见了一面,他说感应不到林清鹤的气息,不在现世之中,不是在秘境,便是被困于某方洞天之内。”
林音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开口:
“劳烦前辈了,这次殊儿回话,说款冬真人在太清真君那里,性命无虞,不必担忧。”
羽笙真人听完,微微颔首。
“如此,我也可放心了。他毕竟是冰曌命数牵连之人,若真出事,也会损了冰曌的根基。”
林音闻言,心中默默沉思,当年冰曌与林清鹤的印记,还是在羽笙真人的默许下建立的。
那时林清鹤初入修行不久,冰曌尚在冰封之中。
“冰曌在冰川下沉睡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命数相连之人。若因意外断了这份牵连,再想续上,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羽笙真人目光落向远处那片无边的云海,声音平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