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禾郡,合黎山。
林曦和坐在山巅那株老松下,手里捏着一枚刚摘的青果,咬一口,汁水清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悠闲了。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林氏的局面便豁然开朗。
从前那些让他日夜忧心的事——释修东下、族中灵物短缺、后辈子弟的培养,如今桩桩件件都有了着落。
释修退回了极乐天,再不敢轻易踏足中原;青玄道立,林氏从此有了金丹根基;清昼虽闭关不出,可一道仙旨传回,族中上下便有了主心骨。
他这把老骨头,也算可以歇一歇了。
林曦和靠在树干上,将果核随手一抛,任它滚入山涧。
他修了四百余年,在参紫之境上卡没了心气,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清昼一朝证道,他也跟着沾了光。
青木果位归位,天下木德大盛,他虽不修木德,可血脉擢升,也跟着受益,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参紫门槛,如今竟也隐隐感知到了。
两百年。他默默算着。以如今这缓慢却确实的进境,再熬两百年,未必不能磨过去。
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如今不过四百岁,弱水修士寿元悠长,再活个四百年不成问题。两百年磨一道门槛,总归值了。
林曦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针,他这段时日极少外出,整日在合黎山修行,偶尔指点一下族中晚辈,不必再为族中琐事操劳,不必再四处奔走斡旋。
但今日不同。
他算了算时日,准备去漱玉福地走一趟。如果没记错,云缕金睛獬就该在这几月间苏醒。
这只瑞兽自几十年前,便一直在福地中沉睡,按理而言,它应该顺着林修容证道一齐苏醒,却多拖了这么多年。
林曦和也说不准缘由,或许是瑞炁与天时尚未完全契合,或许是那獬兽自身灵性未足,需要更长的蕴养。
但无论如何,近日福地中灵机波动频繁,他感应得真切,应当快了。
他对这只瑞兽颇为期待。云缕金睛獬,古时以辨善恶、知人心著称,其神通远非寻常灵兽可比。
若真能苏醒,养在家中,对林修容的瑞炁道途必有大用。
何况这等瑞兽本身便是祥瑞之兆,放在宗门与家族里,便是活生生的吉庆。
林曦和抬步下山。
山道两侧的青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水从针叶尖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走得不快,负手而行,不时驻足看看山间的景色。
自清昼证道后,合黎山的灵机一日浓过一日,连这些寻常青松都长得比从前精神,树干挺拔,松针油亮,林间鸟雀啁啾,时不时有灵兔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见了他也不躲,只是竖起耳朵打量片刻,又缩了回去。
林曦和看着这些生灵,便觉着心中舒坦。
漱玉郡离合黎山不远,他在太虚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至。
殿内,一个少女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手中朱笔不停,时而蹙眉,时而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案角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林曦和没有出声,只负手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少女写了几笔,忽然眉心动了动。
她停下笔,侧耳听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茶壶上。
壶盖正轻轻震颤,壶嘴处汩汩冒着黑水,那黑水凝而不散,顺着壶嘴缓缓淌出,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看清了那黑水的模样。
不是寻常污水,而是一种幽沉的、仿佛能将光线吞噬的墨色。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
林曦和正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云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忙起身,绕过案几,快步走到堂中,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晚辈林云歆,见过真人。”
林曦和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林云歆直起身来,面上已恢复了从容。
她是家中云字辈的嫡女,自小便被林清崖带在身边教导,族中事务经手了不少,迎来送往的事也经历得多了,但合黎真人的出场方式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林曦和笑眯眯的看着林云歆,他是家中真人中出面最多的,便是云字辈的族人也多和他相熟。
他走进殿中,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道:
“好些时日不见,倒是稳重了不少,看来你叔公将这一摊子交给你,没看错人。”
林云歆欠身道:
“真人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做些杂务,替族长分忧罢了。青玄道初立,族中许多事务都往北海那边倾斜,漱玉这边反倒清闲了许多,晚辈才能勉力支撑。”
林曦和点点头,走到案前,随手翻了一下那些堆叠的卷宗。
林云歆连忙跟上来解释道:
“这是东海各岛的岁入账册,修缘叔父前几日遣人送来的。绛霜岛那边虽不如从前热闹,但灵田和矿脉的产出还算稳定,只是运输周转慢了些。”
她又指了指另一摞:
“这是族中各处灵田、灵矿、灵林的产出入账,正阳太叔公前日让人核过的,数字都已对清了。”
再翻一摞:“这是各家附庸的供奉名录,澹台、蒋、王三家的供奉都已入库,另有几家小族送了些土仪,晚辈已按规矩回礼了。”
林曦和听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
他将卷宗放下,在案旁坐下,道:
“不错,比你父亲当年强些。”
林云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替他斟了盏茶,双手奉上。
林曦和接过,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温声道:
“我这段时日在漱玉福地中住几日,等云缕金睛獬苏醒,族中若有什么事,让王禀天来福地寻我便是。”
林云歆柔声应道:
“是,晚辈明白。真人只管在福地修行,族中诸事晚辈会留心,若有紧急事务,一定及时通禀。”
林曦和点点头,站起身来,他看了林云歆一眼,忽然道:
“修行的事也别落下。你虽主理族务,可修为才是根本,家中如今不缺灵物,该用便用,莫要省着。”
林云歆心中一暖,再次福身:
“多谢真人提点,晚辈记下了。”
林曦和不再多言,周身黑水流转,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幽深的墨色,消散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