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琰遁行在前,银白色的霜华自她周身弥漫,将方圆百丈的太虚染成一片清冷的霜色。
她的遁速不快,刻意压着三分,好让身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能从容跟上。
尽管她心中清楚,以对方的神通,便是她全力施为,也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的事。
北海龙宫在瀚明海域的最深处,以紫府修士的遁速,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便能抵达,可此刻这段路程却显得格外漫长。
敖琰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背上,不带恶意,却让她脊背发凉。
“听闻北海龙族世代修习三阴与寒炁之道。”悖衍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可是与广寒有旧?”
敖琰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大人明鉴。”她斟酌着言辞,“昔年常羲大人曾亲临北海,赐下《太阴奔月章》与《少阴凝霜诀》,自此龙族便与广寒结了善缘。宫中子弟若有资质出众者,亦有机会送往广寒修行。故而北海龙族大多修行三阴,寒炁次之,与东海、西海、南海的龙属颇有不同。”
她顿了顿,又道:
“敖毓龙王便是修行少阴之道,已臻紫府后期,距离五法俱全不过一步之遥。”
悖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霜华真君当年也曾是北海幕僚,既有此渊源在,当年广寒大义灭亲之时,怎得也未曾劝阻一二?”
敖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华真君。
这四个字,在北海龙宫自然是绝对的禁忌,莫说提起,便是私下议论都不被允许。
她也是因为修行寒炁,又被敖毓当做继承人培养,才得以窥见一二内情,否则未必知晓此事。
霜华真君本是广寒宫嫡传,惊才绝艳,以寒炁果位证道,曾与北海龙宫交好,被奉为座上之宾。
后来那位真君不知因何缘故叛出广寒,自立门户,后来倾向少阳,最终被广寒宫以仙器镇杀,形神俱灭,并隐去了曾为广寒子弟的历史。
传闻那场大战便发生在北海之极,冰川崩裂,海水倒卷,方圆万里的海域被冻成一片死域,数百年后才渐渐恢复。
敖琰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垂下眼帘,轻声答道:
“关乎古时之事,我等后辈自然不明内情……”
她说了这几个字,便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日身为纯血龙裔,她从未学过如何应和、乃至奉承。
悖衍只笑了笑,也没有追问。
敖琰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抬眼望向前方,幽暗的太虚深处,隐约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在闪烁,穿透了层层黑暗,如同一颗沉在深海底的明珠。
她的心稍稍放下几分,遁速也快了些。
再行片刻,那点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座巨大的海底山脉,山势自深海底部拔地而起,峰峦叠嶂,绵延数百里,珊瑚礁同样成群。
这便是北海龙宫。
与东海龙宫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截然不同,此地更像一座沉于深海的月宫。
太阴与少阴之气在此处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在海水中流淌如河。
月光从不知何处渗入深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殿顶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华银沙。
敖琰正要加速遁入宫门,忽然眉头一皱,身形骤然一顿。
龙宫侧门,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游出。
那是一条龙——通体呈极淡的粉红色,鳞片细密如花瓣,每一片都流转着柔和的珠光,在幽暗的海水中格外醒目。
它的龙躯修长优雅,约莫百丈,在水中蜿蜒游动,姿态从容,如同一位盛装出行的贵妇。
粉色纯血龙属极为罕见,比纯血青龙还要稀少。
龙属血脉以金、银、青、赤、黑五色为贵,粉色是杂血中的杂血,多因蚌妖之属与龙族混血而生,血脉不纯,在龙宫中地位低下。
可这条粉龙的周身气息却极为强横,分明是紫府修为,且它周身的灵机波动与寻常龙属截然不同。
华炁。
万物光华之炁,珠玉之辉,宝器之芒。
敖琰不禁有些头疼,她自然认得这条粉龙。
敖琋,北海中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那粉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水中盘旋一圈,龙首转向敖琰的方向,浅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龙躯骤然收缩,粉色的鳞片如花瓣般层层收拢,光华流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光中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
她生得极艳,眉梢上挑,眼角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平添几分妩媚。
一双浅粉色的眼眸如同浸了蜜糖的琥珀,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情。
一头粉色长发垂落腰际,如樱花一般,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却丝毫不显俗艳,反倒衬得那张艳丽的面容愈发夺目。
敖琋的目光在敖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上。
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她抿唇一笑,红唇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慵懒。
“呦,这不是礁海龙王吗?”
她的目光在悖衍身上来回打量,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味。
“姐姐眼光不错嘛。这个面首——我也看上了,不知姐姐可肯割爱?”
敖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沉下声,目光如刀般落在敖琋面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敖琋!慎言!”
她的声音许久没有这般急切:
“这位是天庭仙使,岂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还不退下!”
敖琋微微一怔,浅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目光在悖衍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
“仙使?”她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天庭那边,不是如今在……”
“敖琋!”
敖琰的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敖琋终于收起那副玩味的表情,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不情不愿的恭谨,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是我失礼了。”
她的声音依旧娇软,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正经。
敖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
她原本以为敖琋是受了悖衍神通的影响——方才她自己也险些失态,若非腰间那枚玉牌护持,恐怕会比敖琋更加不堪。
可此刻看敖琋这副模样,却又拿不准了。
毕竟这位同僚……平日里便是这副德行。
目中无人,口无遮拦,仗着敖毓龙王的宠爱,在北海横行无忌。
偏生她天赋极高,修行不过五百年便已紫府中期,华炁一道的功法更是与她极为契合,被誉为北海龙宫数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
可天才归天才,脑子却不太好使。
这些龙子龙孙实在平时桀骜惯了,心性实在一般。
不似人属,若想紫府,必然经历极多……个个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
敖琰在心中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之间,龙宫深处有一股浩瀚的威压涌出。
那威压清冷如霜,磅礴如海,自宫殿最深处蔓延而出,将整座龙宫笼罩其中。
月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银白色的龙躯从龙宫深处缓缓游出,龙身修长优雅,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清冷的月华,在幽暗的海水中如同一条银色的长河。
龙首高昂,龙角峥嵘,一双银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此刻正望着悖衍的方向。
那银龙在龙宫门前盘旋一圈,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倩丽的身影,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眼眸中却不见温婉,只有凝重。
“大人……”
她的声音清冷,微微欠身。
“请。”
只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