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琋站在一旁,看到敖毓龙王亲自出迎,且口称“大人”,面色终于变了。
那张艳丽的面容上,轻佻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她虽狂傲,却不傻。
敖毓龙王坐镇北海数百年,便是紫府巅峰的大真人来了,也不过是让人引路,从不会亲自出迎。
能让敖毓如此郑重其事的人物……至少也是金丹一级的存在。
她方才说了什么?
面首?
敖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敖琰看了她一眼,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难得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收回目光,向敖毓躬身一礼,退到一旁。
敖毓站在殿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抬手虚引。
“大人,请。”
悖衍负手立于海水之中,妖异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幽深的眼眸从敖琋身上扫过,又落在敖毓面上。
他迈步向前。
海水在他身周自动排开,仿佛连水都要为他让路。
敖毓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在前引路。
敖琰立于殿外的石阶上,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龙宫深处,心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敖琋。
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龙王,此刻正低着头,面色煞白。
敖琰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龙宫深处那片幽暗的月光。
那位大人……竟是太清真君的属下。
她原以为这位大人是天庭那边的人,毕竟执悖一道与天庭渊源极深,传闻中那位执悖真君便是天庭旧部。
却从未想过,他竟是林清昼的属下。
她想起传闻中那位太清真君的模样——温润如玉,尔雅有礼,可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座下却养着这等……妖异的存在。
敖琰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转过身,向着龙宫深处走去。
月光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龙宫正殿,不似东海龙宫那般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反而极为素净。
悖衍在位于主位的王座上坐下,姿态随意,像是坐在自家厅堂,不见半分拘谨。
敖毓自然恭顺,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她坐镇北海数百年,莫说大真人,便是龙君也曾见过。
她自问眼光还算毒辣,可眼前这人,她却看不透。
他就像一团悖乱的、自我矛盾的虚无,存在于此,却又不属于此。
敖毓龙王毕竟见多识广,远超敖琰,心中已渐渐有了判断。
金性所化的妖邪,或是法宝之灵。
前者多失控,灵智混沌,嗜杀成性;后者则灵性充足,与人无异。
眼前这人的言行举止,条理清晰,应对得体。
虽然那“得体”二字用在他身上多少有些勉强——但至少说明他神智清醒,绝非失控的妖邪。
至于法宝之灵……
敖毓心中微微一动。
法宝之灵虽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龙宫如今便有。
可太清真君不过刚刚证道不久,成道前甚至还来过北海龙宫之中,如何就有了法宝?
敖毓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劳烦大人亲临,不知太清真君有何吩咐?”
悖衍学着林清昼,倚在王座上,灰黑色的长袍在月华下泛着幽色,他歪了歪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家大人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既有心『补天阙』,那『填海平』,便不劳贵族费心了。我家大人历来与沧月上仙有缘,早就有心填海之志。”
敖毓的面色一凝,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内心此刻却翻涌如潮。
『补天阙』、『填海平』。
这两道神通之名,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当年天庭集天下之物力,以【大衍天素书】为核心,一共进行过五次涉及整个修仙界的推演。
每一次推演,至少耗时百年,消耗的灵物更是不计其数。
前三次由第一任天庭测算,后两次则由第二任天庭主持。
如同最后一次推演的结果,确定了未来将有『衡祝』与『青宣』二道。
而第四次推演的结果之一,便是『补天阙』与『填海平』这两道神通。
围绕这两道神通,古修士曾经众说纷纭,如今却已经相对统一。
所谓『补天阙』,取的是娲皇补天之意象,以自身之功业,填补天地之缺漏。
凉娥真人之所以模仿那道『补天阙』之举,便是想以此求金,若她当真借此成就,这道神通的归属无疑便会倾向全丹,成为全丹一脉的根基之一。
而『填海平』……
任谁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都是那片早已沉入深渊的南海。
自偃渊真君为求功绩,将整整十一州沉入西海,南海便从此倾覆。
那片被海水吞没的陆地,那些失落的秘境与洞天,至今仍沉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无人能渡,无人敢入。
若有人能以大神通,将那片倾覆之海重新填平,让失落的陆地重见天日,这份功绩之大,足以让任何修士一步登天、哪怕是果位真君。
可问题是——
四海,向来是龙属的禁脔。
南海虽已倾覆,可那片海域,在法理上仍是龙属的地盘。
敖毓的面色不变,握紧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不可能答应,却也不敢回绝。
这位仙官的话,究竟是太清真君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若是真君的意思……
敖毓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
以太清真君的身份地位,若当真想要插手南海之事,她有资格拒绝吗?
广寒宫那件仙器还悬在北海之极,随时可以启用。
何况太清真君本人,便已是果位之尊……
但无论如何,以龙君的性格,都不可能同意将填海的意向让与青木。
殿中一时陷入沉默。
悖衍倚在王座上,望着敖毓,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将敖毓龙王内心和神色的变幻尽收眼底。
敖毓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眸,正要开口——
悖衍却忽然笑了,让殿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
“开个玩笑,龙王不必放在心上。”
敖毓微微一怔,看着悖衍那张妖异的面容,那张脸上此刻只有笑意,看不出任何试探或认真的痕迹,故而也只轻声道:
“大人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