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衍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提『填海平』之事,只问起了广寒宫与北海龙族最近的往来。
敖毓龙王看了他一眼,如实答道:
“广寒居于洞天,极少外出,与北海龙宫的往来也不过是些礼数上的走动,谈不上亲近。晴雪真人虽偶尔现身北海,却多是为太阴采气,与宫内并无深交。”
悖衍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敖毓垂下眼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她见识终究与敖琰不同,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对法宝之灵的性质也比旁人清楚。
法宝之灵虽位同金丹,却终究不是金丹。
他们不掌果位,不握权柄,无法像真君那样从天地的高度俯瞰众生。
他们的眼界虽高,却大多是靠岁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见过的事多了,自然懂得多。
可那终究是“见”,而非“观”。
真君观天地,法宝之灵见天地。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真君观天地,是站在果位之上,俯瞰万物生灭、因果之变。
天地在他们眼中绝非一幅静止的画卷,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源头、流向、归宿,一目遍观。
法宝之灵见天地,不过是活得久了,看得多了,将那些零碎的见闻堆砌起来,拼成一幅勉强能看的图景。
故而悖衍虽位同金丹,在她眼中却尚不如一位神丹修士。
敖毓在心中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法宝之灵虽不及真君,却也绝非她能轻慢的存在。
常言世间法宝唯一,每道法宝都有定额。
执悖一道……自立道以来,执悖一脉的真君不过寥寥数位,传下的法宝更是屈指可数。
按照此世之初便定下的道契,执悖一道的法宝最多不过五件,甚至可能不到三道。
因而在尊者眼中,很容易便能推算出悖衍的跟脚。
悖衍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总带着笑意:
“听闻地府之中……有位我的同道。如今青木落位,祂竟无归附之意?”
敖毓心头一动,轻声道:
“地府之事……我等自然不明。”
她这话倒不是推托,地府与龙宫虽同为古老势力,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地府治亡魂,龙宫管四海,二者各司其职,极少交集。
悖衍摇了摇头,神色淡淡的:
“北海龙宫的诚意,我替青玄道收下了。将来若有需要,去找林氏真人便是。”
话音落下,悖衍的身形骤然溃散,化作无数悖乱之象,纷纷扬扬,消散在殿中的月华中,便如同一场逆流的雪,终至不见。
敖毓龙王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加恭敬。
她站起身,从客座旁退开,垂手立于殿侧,微微欠身,面朝那张空荡荡的王座,姿态一丝不苟。
殿中的颜色在褪去。
月华的银白,珊瑚的赤红,琉璃的彩光,所有色泽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有的鲜艳,向着王座的方向汇聚。
那一点明亮的水色悬于王座之上,不过拳头大小,却让整座大殿都显得逼仄。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却让所有的事物都自觉退让、臣服。
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身形,可从那一抹水色之中,却能感受到某种超然物外的风姿。
仿佛世间一切静默的水,都在此汇聚。
那一点水色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却不显得驳杂,反而纯净得近乎透明。
敖毓跪伏在地,姿态恭敬,纹丝不动。
殿中寂静如渊。
良久,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如同溪流潺潺而过,不疾不徐,清澈见底,仿佛能洗去万千劫气。
“如何。”
敖毓伏在地上,声音恭敬。
“木德之君……终究非同小可。”
那道水色静默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悖衍天库】乃『统天悖衍修越玄君』托『魔湮玄雷恒宣真君』打造的无上至宝,后被鵆悫大圣得去,镇在九韶天中。如今既在青玄,可见赤寰与青玄的关系比预想中还要更近些……倒是玄奇。”
敖毓听着这等旧事,神色依旧恭敬,不敢有半分波动。
“依照大人的意思,我如今……”
“保持原样便是。”那声音打断了她,依旧淡然,“传闻悖衍天库中有来自失落世界的至宝,乃是当初『统天悖衍修越玄君』从邃炁之源中窃取而来。故而祂的性情……喜怒无常,妄图收集世上一切不凡之物。祂毕竟是宝库类的法宝,终究受了几分忌金的影响,贪婪、多疑、善变、忠诚,皆是本性。你方才应对得不错,不必因此忧心。”
话音落下,那抹水色便开始淡去,如同晨雾被阳光蒸融,从边缘处渐渐透明,露出其后原本的殿中陈设。
色彩开始回归。
先是王座扶手上那枚银蓝色的宝石亮起,再是珊瑚的赤红、琉璃的彩光、地面月华银沙的清辉。
敖毓跪伏在地,直到殿中的色彩完全恢复,那股无形的威压彻底消散,才终于直起身来。
………………
建木之上,青玄殿偏厅。
林清崖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正低头翻阅,时不时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几字,又将批好的放到一旁,换过下一份。
自祭祖结束、沂州赶来北海,他已在这间偏厅里坐了整整三月。
北海与沂州相隔何止万里,以他筑基的修为,纵然乘着上品飞舟,也要足月功夫。
原本这些事不必他亲自来——林修容在青玄道主持大局,林清玄从旁协助,一应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青玄道初立,林氏以后的重心会逐渐从沂州偏移,他不可能不管不顾。
他翻过一份文书,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提笔批了“准”字,又翻过下一份。
这是一份关于弟子待遇的章程,他审了三日,改了七遍,如今已是第八稿,应当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