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林清崖轻声开口。
“真人,云殊那孩子去了凤仪宫,可曾传回消息?”
林曦和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还未,但她有林音照看,应当无碍。凤仪宫与林氏有旧,羽笙真人又是仁厚之人,不会为难她。且此去是为求学,又不是涉险,你不必忧心。”
林清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晚辈倒不是忧心她的安危,只是……那孩子性子太静,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与人说。她去了凤仪宫,林音虽在,却终究隔了一层,只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肯开口。”
林曦和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倒是了解她。不过,云殊那孩子心性坚韧,不是受不得委屈的人。何况,她是剑修,你的心性尚不如她许多,何苦担心她会受什么委屈。”
林清崖无奈一笑,不再多言。
林曦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你忙罢,我去看看大阵的布置。”
说罢,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对了,云歆那孩子不错。这次北海之事,她虽留在沂州,却将族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待她再历练几年,便可接你的班了。”
林清崖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真人谬赞了,她还小,我到希望她能早些成长。”
林曦和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迈步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尽头。
………………
常州,永山郡。
郡城西北三十里,有山名翠微,曾与漱玉并为中原五岳。
山势自东向西缓缓隆起,如同一匹摊开的绿绸,在将尽未尽处忽然收束,化作一道断崖。
崖不甚高,不过三百丈,却因孤悬于群山之外,显得格外险峻。
崖顶平坦如削,约莫三丈见方,生着一株老松,针叶苍翠。
老松之下,一方巨石,石上坐着一人,那人须发皆白,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杆钓竿,以白竹制成,没入崖下翻涌的云海之中。
穆宇壞沿着石阶攀上崖顶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在石阶尽头站定,轻手轻脚地走近,在三步之外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老祖。”
穆逵真人没有回头,垂钓的手纹丝不动,只淡淡应了一声。
穆宇壞直起身来,垂手立于一旁,目光落在那根没入云海的银线上,犹豫了片刻,低声道:
“禀老祖……郇儿已被青玄道收入外门,道号‘守缺’。弟子去北海时远远看了一眼,建木通天彻地,气象万千,青玄道的殿宇楼阁虽尚未完全建成,规制却已初具,比之那些立派数百年的仙门也不逊色。”
穆逵真人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不错,劳烦你了。”
穆宇壞连忙欠身:
“不敢。”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终于还是开口:
“大人……郇儿身怀命数,便是留在常州,家中倾力供养,紫府也是早晚的事。何必定要送去北海?青玄道若是在沂州也便罢了,北海毕竟遥远,人生地不熟……”
话未说完,穆逵真人便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冷意。
“金丹遁世太久,纵然出现,看过也会忘记,倒让你们小觑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穆宇壞身形一颤。
“金丹与紫府之间,有云泥之别,宗门亦是。紫府宗门养出的紫府,与金丹宗门养出的紫府,看似只差一个名头,实则天壤之别。功法、灵物、眼界、人脉——桩桩件件,都不是紫府宗门能比的。这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契机,我家邀天之幸,得以分润一二,你倒壮着胆子诋毁起来了?”
穆宇壞面色骤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石旁,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
“晚辈不敢!只是忧心郇儿……”他的声音发颤,“那孩子自幼便在晚辈身边长大,从未离过家门。此番远赴北海,举目无亲,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穆逵真人垂眸看着跪伏在脚边的后辈,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钓竿搁在膝上,抬手虚扶。
“起来。”
穆宇壞不敢起身,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面,穆逵真人也不勉强,收回手,重新握住钓竿,目光落向云海深处。
“穆氏太安逸了,也太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你太叔公穆鸯,当年何等惊才绝艳?二十四岁筑基,不足百岁便摸到了紫府的门槛,族中上下无不以为他将成为穆氏立族以来第二位紫府真人。结果呢?死在了一处秘境之中,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穆宇壞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
穆逵真人继续道:“再如你那兄长穆宇晟,天赋不比你太叔公差,修行也比你太叔公更刻苦,又得太清真君亲自赐丹,他闭关突破紫府那年,我在洞外守了整整一年,结果等来的是命灯熄灭的消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穆氏在常州经营数百年,看似根基深厚,可说到底,不过是出了个孱弱紫府的筑基世家。族中能拿出的灵物、功法、人脉,放在常州尚算丰厚,放在天下,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能看着郇儿步他们的后尘。”
穆宇壞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穆逵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云海,声音恢复了平淡。
“穆郇既已是玄道中人,往后便不许多提,他在北海如何,都由他自己去闯,你我不许过问,更不许插手。”
穆宇壞沉默了片刻,重重叩首。
“是。”
他直起身来,见老祖再无吩咐,便又叩了一首,起身退下。
走到石阶尽头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巨石上,白竹钓竿横在膝头,纹丝不动,穆宇壞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林荫之中。
穆逵真人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这些后辈在担心什么,不外乎是怕自己陨落之后,穆氏后继无人,沦落到公孙氏曾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