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道以北,建木主干分出一根横枝,斜斜伸向海面。
枝干在此处收束成一方天然的石台,台面以青玉铺就,约莫三丈见方,边缘处凿着几道浅槽,引建木叶间凝结的露水沿槽流淌,汇入石台中央一方浅浅的泉池。
池水清可见底,映着天顶垂落的青阳辉光,如同一面尚未打磨的碧玉镜。
林云峰踏上石台时,晨光正从东面铺过来,将他身后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云珈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石台中央那方泉池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就是……入口?”
“应该是了。”
林云峰蹲下身,伸手在泉池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触到池水的刹那,一股极轻的温热顺着向上蔓延,像是握住了什么正在跳动的东西。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指尖残余的湿痕,水珠凝成一粒浑圆的碧珠,在他指腹上滚了滚,才缓缓渗入皮肤。
林云晟站在他身后,正歪着头打量石台边缘的刻纹,忽然指着一处道:
“你们看这个——这不是咱家祠堂里那块碑上的纹路吗?”
林云峰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处刻纹不过巴掌大小,形如一枚卷曲的嫩芽,芽尖微微上翘,芽身盘绕成一道圆环,环心处有一点极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长久打磨过。
他认得这个纹样,林氏祠堂正殿的香案下方确实镌着相似的图案,只是那块碑上的纹路比此处更深。
“是同一道纹。”林云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我在族史中读过一段关于此纹的记载,说它是‘青阳始生之象’,在真君尚未证道之前便被刻在了祠堂香案之下。”
林云峰没有插话,他再次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石台表面,闭目感应。
掌下传来一种极轻的脉动,节奏缓慢,却极为规律,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呼吸。
那脉动的节奏与他自己吐纳的频率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呼应,每一次吸气时掌下的脉动便稍稍加快,每一次呼气时又缓缓放缓。
“可以了。”他睁开眼,收回手掌,“入口应当就在池底。”
林云昭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探入泉池,片刻后收回手:
“是灵机凝成的露珠,建木的甲木之气在这里被压得极密,凝成了液态。下面应当是一方小洞天,灵机浓度比建木之上高出数倍不止。”
林云珈将竹简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泉池中央:
“我先下去,你们跟紧些。”
她说完便纵身跃入泉池,没有溅起水花,池面微微漾开一圈碧色的涟漪,她的身影没入水中,片刻后消失不见。
林云峰紧随其后,入水的刹那只觉得周身一暖,仿佛被一团温热的雾气包裹,随即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泉池底部的碧光向外扩散,将四周的黑暗推开,露出一条由光凝成的甬道,甬道两侧流转着青碧色的光纹,如同流动的脉络。
他顺着甬道向前走去,脚下的光路微微发软。
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忽然亮起来,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天地,天穹极高极远,色呈澄澈的碧青,如同被水洗过的琉璃。
地面没有土壤,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碧色草甸,草叶不过指许长,却密得连成一片,像是整片大地都铺了一层活的绒毯。
远处有山峦起伏,如同一尊尊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山间有雾气浮沉,那雾气色如牛乳,凝而不散。
林云珈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天地,面上是与他相同的沉默,像是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眼前所见之万一。
林云晟落在最后,双脚触地的刹那便踉跄了一下,被林云昭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站稳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这怎么——”
他没有说完,声音便被天穹之上涌来的一阵风吞没了。
那风来得极轻极柔,拂过面颊时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呼吸。
林云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在体内流转一圈后沉入丹田,灵窍在那一瞬间微微震颤,如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光芒从草叶本身向外扩散,每一株草都是一盏细小的灯火,千千万万盏灯火连成一片,将整片大地照得如同月夜下的湖面。
“那边也有光。”
林云晟指着更远处。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在缓缓浮现,像是地平线被什么力量从内侧照亮了。
“走吧。”
林云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林云峰抬起头,她已经走出去数步,站在草甸与远处一道浅坡的交界处,“去那边看看。”
林云峰跟上去,脚下每一步踏出。
身后的林云昭与林云晟也跟了上来,浅坡不高,不过十数丈。
登上坡顶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铺展开来,林云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道溪流正从坡底流过,水色清浅,约莫尺许宽,流速不急不缓。
溪水在草甸间蜿蜒穿行,两岸的草叶在水边长得格外浓密,叶片尖端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青阳辉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