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星罗棋布着数十株巨木,那些树每一株都有百丈来高,枝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树冠彼此相接,在山谷上方铺成一片连绵的碧色穹顶。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谷底地面上洒下满地碎金。
林云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在族中典籍里读过一段记载,说真君曾亲手在此处栽下九株灵木,以应九宫之数。
后来真君证道,那些灵木便得了天大的造化,如今它们已经繁衍成林,看不出哪九株是初栽的了。”
林云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谷地深处。
那里有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木,主干粗得需要七八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一道道纵向的深沟,像是被雷电反复劈过后又重新愈合的疤痕,有震木之感。
树冠遮蔽了小半个谷地,枝干虬曲盘错,如同一只张开的手掌悬在半空。
四人沿着溪流继续向前,越靠近谷地深处,灵机的浓郁程度便越高。
那些灵机不再只是渗入皮肤表面的程度,而是如同春水一般层层漫过,顺着毛孔向经脉深处渗透。
忽然间,空气中浮起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在暖阳中盛开时散发的清甜气息,混着草叶的微涩与水汽的潮湿。
林云昭最先察觉到,他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有花开。”
话音落下不过数息,谷地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一丛原本只是绿色灌木的植物开始变化,尖端绽出一串细小的花苞,花苞从米粒大小迅速膨大至指甲盖大小,花瓣从紧裹到舒展不过片刻功夫,色呈浅紫,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在青阳辉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接着是第二丛、第三丛……如同一道涟漪从山脚向外扩散,那些在青阳辉光中沉睡的花草接连苏醒,绽出各色的花朵,白色、浅碧、淡黄、粉紫,将谷地的边缘染成一片流动的彩带。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那股花香越来越浓,如同春意在空气中无声爆发。
四人又站了片刻,才沿着溪流继续向谷地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那些从山脚向谷地蔓延的花丛越密集,香气也越发浓郁,将空气浸得如同蜜水一般,呼吸之间便能感受到那股清甜在舌尖化开。
溪流的源头,是一面水潭。
潭面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水色深沉如碧玉。
潭边生着一圈细密的水生植物,叶片细长如针,在潭水边缘围成一道碧色的环,环心处的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未被磨过的铜镜,倒映着天穹那轮无形的青日,在水中凝成一团朦胧的青色光晕,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另一轮月亮。
四人绕过水潭,沿着谷地南侧一道缓缓上升的坡地向更深处走去。
前方的林木渐密,阳光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洒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那股清甜的香气越来越淡,被另一种更沉稳的气息取代。
像是陈年木料在干燥的空气中缓慢释放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根须的味道。
脚下的草甸在这里渐渐变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
土壤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落叶,林云峰放慢了脚步,他能感受到脚下那层土壤并非死物。
谷地的风在这里忽然静了下来。
林云峰走在最前头,脚下那层厚厚的落叶在他踏过时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他停下脚步时,身后的林云珈也紧跟着停住了。
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甜意,像是花蜜被风晒暖后蒸腾出的气息,那甜意与她一路闻过的花香都不同,更沉,更稠,像是含了厚厚一层糖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云晟已经挤到了她身侧,目光越过前方的林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那是一株树,比他们方才在山坡上远远望见的那些巨木都要高大。
主干粗壮如一座矮丘,树皮呈深沉的紫褐色,枝干从主干顶端向四面八方舒展出去,形成一道巨大的华盖,将方圆数十丈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但真正让四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是枝头垂落的那些果实。
那果实形如灯笼,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琥珀色,半透明,像是一层极薄的蜜蜡包裹着什么。
果皮之内,隐约可见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一群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萤火。
每一颗果实都从一根细长的青色果柄上垂落,果柄在风中轻轻摇曳,果实彼此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如同玉珠落入瓷盘,清脆而遥远。
那些果实在树的枝条间密密匝匝地挂着,将整株古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之中。
林云珈的目光落在那株树下,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雾气,雾气并不向高处升腾,而是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如同一片被驯服的云海,雾气边缘触及草叶时便微微卷曲,像是活物一般避开那些叶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道:“……是瑞炁。”
林云峰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淡金色的雾气:
“这里有这么浓的瑞炁……和真君有关?”
“不一定。”林云珈缓缓摇了摇头,“我曾在族中藏经阁的旧档里翻到过关于此树的记载——名为【鸿运齐天万福宝树】,原是合黎真人从紫宸天带出来的,后被真君带入洞天之中移栽……”
林云峰目光落在那株古木的枝干间,仔细看着那些琥珀色果实垂落的姿态。
林云珈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记得族中旧档里记录过合黎真人当年将此树从紫宸天带回时的情形,那时真君尚未证道,林氏才刚刚在沂州恢复稳脚不久,合黎真人为了这株宝树,几乎赔上了半幅家底。”
“走吧,再去前面看看。”林云峰先转过身来,“天禄真人应当在前方等着,莫让大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