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令面露不悦之色,悻悻退到特罗·默然身侧,想与特罗·默然并肩而行,不过也被彭毅拒绝了。
彭毅指了指特罗·默然一个身位后的空地,表示这才是包令的位置。
还没见到传闻中的北王就被他弟弟来了个下马威,包令大为愤慨,当即表示抗议,不愿再往后退。
特罗·默然见武昌方面如此重视自己,一旁的包令见此吃瘪,心中暗爽,强忍着笑,旋即向前迈了一步,在包令诧异怨毒的目光中解决了问题。
彭毅迎至特罗·默然面前,拱手施礼:“将军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北王殿下已在殿内恭候多时。”
特罗·默然摘下军帽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还礼:“有劳阁下亲自相迎,不胜荣幸。”
包令见黄胜只与特罗·默然寒暄,对自己只是冷淡地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愈发不快。
但他毕竟是在外交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故作从容地整了整袖口,跟在特罗·默然身后,迈步踏入了北王府的大门。
一行人自仪门而入,在彭毅的带引下来到北王府正殿。
北王府正殿殿门大开,两厢侍立着身着统一官服的承宣官,个个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彭刚端坐于殿中主位之上,他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圆领袍,袍身以暗纹织就,腰间束一条犀牛皮銙带。
彭刚本就身材高大健壮,这一袭圆领袍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肩宽背厚,气宇轩昂,风姿雄伟。
彭刚同特罗·默然寒暄了一番,包令站在一旁,看着彭刚与特罗·默然谈笑风生,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他几次想要插话,却都被彭刚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寒暄毕,彭刚偏头对黄胜吩咐道:“请特罗·默然将军先去偏殿稍事休息,备好茶点,我稍后与将军阁下一同用膳。现在我要与包令公使单独谈谈。”
特罗·默然站起身来,朝彭刚微微鞠了一躬,意味深长地瞥了包令一眼,便随黄胜等一众承宣官退出了大殿。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彭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英国驻华全权公使兼香港总督。
包令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是英国人中常见的那种浅棕色,胡须修剪打理得十分整齐。他的皮肤在西方人中算得上少见的细腻,绝非常年漂泊海上的粗粝水手可比,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辈。
那副架在笔挺的鼻梁上的细框金丝眼镜,也给包令增添了几分斯文气。
实际上包令确实也是一位学者型外交官,精通多国语言,对所谓的东方学颇有研究。
彭刚打量包令的同时,包令也在认真地、仔细地观察着这位给大英帝国在远东制造了无数麻烦的中国军阀。
这是包令第一次得以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在他的书信中频繁出现的北王彭刚。
包令见过不少满清朝廷的总督、巡抚、尚书,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与他们迥然相异。
彭刚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身材高大健壮,眉宇之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与从容。
沉默片刻,包令迅速调整了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外交官特有的职业假笑:“殿下,我想我们之间有些小矛盾。我听说只有我亲自前来,才能化解我们之间的小矛盾。因此,我抱着极大的诚意来到武昌,希望能与殿下一道,化解我们之间的这些小矛盾。”
彭刚似笑非笑地看着包令,缓缓开口道:“包令公使说笑了。我们之间没有小矛盾。”
包令闻言心头一松。
他在来武昌的路上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情形,其中最糟糕的一种便是彭刚态度强硬、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彭刚说出没有小矛盾,似乎是在释放善意的信号,也许这位北王殿下经过这几个月的冷静,也意识到了与英帝国全面对抗的后果并非他所能承受。
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嘴角那抹职业性假笑几乎要变成真笑。
然而下一秒,彭刚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们之间只有大矛盾。”
包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面色也瞬间变得阴冷:“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化解我们之间的大矛盾?”
彭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几步外的殿前承宣官李汝诚递了个眼色,李汝诚会意,从琵琶袖中取出一份早已誊写好的文书,双手捧着,步履从容地走到包令面前,将文书双手递上。
文书的封面上以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中英通商章程六个大字。
包令接过文书,摘下有些模糊的眼镜,从马甲口袋中取出一方丝绒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了镜片,重新戴上,旋即翻开文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包令看得极慢,他每翻一页,眉头便皱得更紧一分,还没看完,包令那张保养得宜的面皮便已涨得跟猴屁股一般红。
这份通商章程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就包令看过的内容而言,归纳起来无非是两条。
其一,伦敦方面须公开声明放弃对华倾销烟土之贸易,承认烟土贸易为非法,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向中国境内输入烟土以及其他类似的成瘾性毒品。
其二,伦敦政府须向武昌政权支付赔款五十万英镑,作为武昌方面照顾巴夏礼外交团队以及英籍保民团俘虏的费用。
赎金交付之后,在广州战役期间被俘的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翻译兼领事助理阿拉巴斯特等外交人员以及英籍保民团俘虏将被释放,允许其安全返回英国管治区域。
尽管这份通商章程包令没有看完,不过看到这里,包令觉得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彭刚提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一条是他能够接受的,只要接受了其中的一条,他的驻华全权公使和港督就做到头了。
“殿下!”包令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这份所谓的《通商章程》,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恕我直言,殿下丝毫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彭刚面上毫无波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将茶盏搁回紫檀木几案上,抬眼看向包令,冷声说道:“不是我没有诚意,而是贵国太没有道德。时至今日,贵国仍旧不愿意放弃对华倾销烟土。”
包令冷笑一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回应道:“自由贸易是文明世界的通行法则。任何商品只要市场有需求,商人便有供给的权利。你们中国人对烟土有需求,我们英国的商人冒着远航的风险为你们提供烟土、满足你们的需求。
而你们非但不心怀感激,反而扣押我国的外交人员,非法抢夺我国商人的合法货物并公然销毁。如此野蛮之举,我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彭刚阴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包令,盯得包令感到不安:“我们以前从没有吸食烟土的习惯,为何在这短短一百多年间我神州大地上便冒出了数以千万计的烟土瘾君子。为何我们的白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贵国东印度公司的银库。”
包令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彭刚却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这个问题,你们英国人比我更清楚。无非是你们想用肮脏的烟土来换取白银,以弥补你们的贸易逆差。
这不是自由贸易包令公使,这是贸易战。是最下作、最无耻、最没有道德底线的手段。”
被当众揭了老底的包令,面皮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与彭刚对话。
外交归根结底讲的不是道理,而是实力。
包令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彭刚:“殿下,我的下属阿礼国曾经告诉我,他说您是一个很了解欧洲的人。”
彭刚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包令,想听听包令这张洋嘴里能放出什么洋屁来。
包令双手扶着手杖的杖柄,站直了身子,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既然您了解欧洲,那么您应当比顽固偏执的鞑靼皇帝、比耳目塞听的鞑靼政府官员更清楚我们大英帝国的实力。
出于好意,我奉劝殿下保持冷静,正视现实,承认英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现状,不要试图阻挠烟土贸易。否则——”
言及于此,包令停下话头,用手杖重重地点了点脚下的地砖,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我们刚刚在北边打败的鞑靼政府,就是您最好的榜样!”
包令说完,静静地等待着彭刚的反应。
彭刚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包令。
那种身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才有的杀气与压迫感,让文官出身的包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