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清朝绿营普遍走向腐朽的大背景下,陕甘绿营是个异类,历史上直至同治年间陕甘兵还能打硬仗。
陕甘绿营能长期保持战斗力,并不是因为绿营制度设计有多好,而是陕甘地区特殊的条件造成的。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西北长期不太平,陕甘绿营所驻守的陕甘地区有清一朝是民族关系最复杂、矛盾最尖锐的地区。
陕甘作为清廷经略新疆、青海、西藏的后盾,从平定准噶尔到大小金川之役,再到道光年间的张格尔之乱,陕甘兵从未缺席,是绿营中作战任务最繁重、打仗最频繁的部队。
其他地区的绿营可能几十年不见兵锋,操练流于形式甚至干脆不操练,而陕甘绿营的兵丁可是常年要面临真刀真枪的战场,操训打折扣上战场可真要丢命。
相比其他地区的绿营军官,陕甘绿营的军官也更像人些,喝兵血没有内地绿营军官那么狠。
毕竟面对陕甘地区剽悍的民风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叛乱,敢像内地绿营那般喝兵血的绿营军官,轻则丢官,重则丧命,不是被叛军反民打死,就是被自己的兵下黑手。
内地的绿营兵军饷扣得太多尚有灵活就业兜底讨食,没被逼到绝路都能忍着,陕甘那地方的兵可全指军饷养家糊口,当兵就是他们最后的出路。
至于勇,西北地区各村结寨自保是常态,早已准军事化,兵与民的界限很模糊,许多团练乡勇比正规绿营还凶悍,陕甘之兵与勇在战斗力层面没有本质区别。
故北殿军报行文中,凡是提到赛尚阿、福诚的部队,都称之为陕甘营勇,一般不区分是绿营还是团练,等而视之。
彭刚麾下也有一小支陕甘兵组成的部队。
北殿攻打石钟山期间俘虏有前西安镇潼关协副将尹培立麾下的镇标游击周德荣一部陕甘兵,负责改造操训他们的沙湖大营教官王錱就对这些陕甘兵评价很高,说他们底子很好,耐力极佳,很能吃苦,多数人都会骑马,是极为难得的好兵源。
当然,这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赛尚阿、福诚刚刚进驻江西没多久,陕甘兵勇还保持着较高的战斗力。
根据江西的情报人员提供的情报,这几年来驻扎江西的陕甘兵,尤其是南昌地区的陕甘兵被江西绿营同化得越来越严重。
陕甘绿营的军官和团练头目喝兵血的标准已经向江西的同僚看齐,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把以前少捞的钱都捞回来。
近来陕甘营勇的操练也流于形式,跟着江西绿营一起摆烂了起来。
毕竟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更何况陕甘兵勇驻防江西已逾千日,耳濡目染千日,不受江西本地绿营影响是不可能的。
当初周德荣被俘的时候就曾交代,他的老官长尹培立入了江西温柔乡后和以前判若两人,驻地在石钟山,却只打发他守石钟山应付了事。
尹培立自己则成日和江西的绿营军官、团练头目在县城内享乐。尤其是和李孟群那个好老妪的堂弟李剑走得很近。
林凤祥、李开芳征战湖南的时候和陕甘营勇交过几回手,昔日萧朝贵攻打长沙城之时,赛尚阿的陕甘营勇便是主力之一。
陕甘营勇是为数不多能和他们过上几手的清军部队。
林凤祥、李开芳听得真切,彭刚说的是全歼不是击败。
换作以往,一万两千余兵力,击败陕甘兵勇林凤祥、李开芳有把握,至于全歼,真不敢拍胸脯保证,毕竟兵力太过悬殊。
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只有一万两千余兵力,但这一万两千余人中,有三千余人是打过硬战的老卒,即便是剩下的九千新卒,在双峰山大营操训的时间也远超金田团营时期的操训时间。
装备更是鸟枪换炮,字面意义上的鸟枪换炮。
三磅炮下放到连一级部队支配使用,弹药敞开了打,这是林凤祥、李开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完成整训换装的十八、十九旅,对战清兵勇军把一个兵当三五个兵使,林凤祥、李开芳觉得也未尝不可。
“陕甘绿营是满清军队中最有战斗力的经制军,这一点我承认。他们确实耐苦战、善守城,不是江南绿营那种未触即溃的货色。”林凤祥说道。
“江西已是兵家死地,赛尚阿和福诚的陕甘营勇,现在是四面楚歌,插翅难飞,我有信心将他们全歼于南昌!”
“我也一样!”李开芳附和道。
彭刚饶有兴味地看着林凤祥、李开芳:“详细说说你们的想法。”
虽说彭刚已经让黄秉弦、陈玉成带着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制定了对江西的作战计划,不过他还是想听听林凤祥、李开芳他们的想法。
林凤祥拿起一根指挥杆,杆尖从江西的北、西、南、东四个方向依次划过。
“殿下请看。南昌北面之九江、南康二府,这两处是殿下经略已久的要地,城防坚固,存粮充足。更重要的是殿下已在湖口石钟山、老爷庙等地修筑了炮台群,完全封死了鄱阳湖注入长江的出口。
清军若想从水路突围出江西,必须先过湖口。以沿途炮台的火力、殿下水师之精,满清的船队跑不出去,即便侥幸有漏网之鱼突出湖口,等待他们的不是我殿驻军,便是安徽境内的翼殿驻军,也插翅难逃。”
彭刚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林凤祥手中的指挥杆继续向西移动。
“西面是国宗(彭勇)虎踞之袁州府,此地我殿驻军对下游的临江府、南昌府呈高屋建瓴之势。
袁河自袁州发源,经临江府至樟树镇注入赣江。国宗若从袁州出兵,顺袁江而下,水陆并进,不日便可直接威胁南昌。
南昌清军若想在江西境内做纵深机动,袁州府的国宗部队随时可以出兵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说完西面,林凤祥的手指又划到了南面。
“南面的广东,去岁已为殿下所光复。奋天侯经略广府已逾半载,广东全省的兵力部署已基本完成。即便不动用部署在广府用于防备英夷的部队,只要分出一些粤北的偏师从南雄州越过梅岭进入赣南,即可牵制甚至直接拿下赣州府、南安府。
赛尚阿、张芾、福诚为力保江西省垣南昌,江西清军的兵力有七八成都部署在南昌,就连去年从广东韶州府和南雄州遁入江西的广东残兵败将,都被他们抽调到了南昌去。
赣南的清军兵力薄弱,守城自保尚嫌不足,更遑论北上驰援南昌。”
最后,林凤祥指向东面:“至于东面的福建,福建交通不便,武夷山脉横亘于闽赣之间,丛山峻岭密布,山路险要,行军补给极为困难,尤其是大部队行军。
而且福建的清军还得分出兵力防备我们在广东的部队北上攻取漳泉,福建的兵勇大部分都钉在沿海,根本没余力翻山越岭往江西投送余兵。”
林凤祥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李开芳,将接下来的表现机会留给了这位和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搭档。
李开芳心领神会,接过话茬说道:“常山到玉山这一线是自古入赣的大路,浙江的清军兵勇从浙赣走廊进入江西,驰援赛尚阿他们倒是较为便利。”
言及于此,李开芳话锋一转。
“不过去岁南王已经光复了杭州,浙江清军主力损失惨重,浙江巡抚何桂清出逃上海,近期也没听说有新的浙江巡抚就任。眼下浙江的清军群龙无首,各地守军人心惶惶,自顾尚且不暇,更遑论驰援江西了。”
林凤祥总结道:“江西地形本就闭塞,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而今四面又都是死棋,纵然赛尚阿和福诚在南昌有几万陕甘营勇,但在如今这个兵家死地,也翻腾不出什么风浪来,殿下取江西乃顺手摘瓜,此事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