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武昌城北郊的汉阳门码头。
这座武汉三镇最为现代化、最为繁忙的码头今日暂时清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以及附近能站人的青石台阶两侧站满了人。
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武昌百姓,而是些高鼻深目、穿西式服装的洋人。
男人们多数穿着深色的双排扣常礼服,戴着丝绸礼帽或圆顶硬帽;女人们则穿着裙摆宽大的克里诺林裙,撑着遮阳的小阳伞,迎着江风微微眯着眼睛朝下游的方向眺望。
这些人都是在汉阳、汉口常居的法兰西侨民。
五年多来,随着北殿治下的武汉三镇逐渐开放通商、兴办工业,大批法兰西技工、工程师、商人和传教士渡海而来,在汉阳铁厂、粤汉铁路局、武昌纺织厂、武昌外语学堂、汉阳工学堂等单位供职。
汉口沿江一带甚至形成了一条被当地人称为“法兰西街”的法兰西侨民聚居区,街上有法兰西人开的咖啡馆、法餐馆、面包房、印刷所,甚至还有一座尖顶的天主教堂。
此刻,武汉三镇的法兰西侨民几乎是倾巢而出,汇聚于此。
男人们摘下了礼帽拿在手中,女人们把篮子里带来的鲜花瓣攥在手心,几个穿着水手服的法国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上,手里举着小号的纸糊三色旗,兴奋地朝江面上指指点点。
码头上人头攒动,三色旗猎猎作响,红白蓝三道颜色在晨光下格外鲜艳夺目。
在这片三色旗的海洋最前方,站着两个衣冠楚楚的中年法国人。
左边是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的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
敏体尼在远东外交圈里资历极老,从路易·菲利普时代就代表法国在华活动,历经了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再到如今的第二帝国,对中国政情的了解不亚于不久前被彭刚逐出武昌的阿礼国。
右边那位身材较胖、满脸红光、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一幅典型十九世纪大资本家打扮的则是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伊萨克·佩雷尔。
伊萨克的身份远不止商务专员那么简单,他的兄弟埃米尔·佩雷尔和以撒·佩雷尔是法兰西第二帝国炙手可热的金融巨头,动产信贷银行的创始人,铁路行业的巨无霸。
北殿的粤汉铁路和汉阳铁厂项目这些中法之间大型工业合作项目,说是和法兰西合作,就具体到落实层面而言,实际上是和佩雷尔家族在合作。
一应技术不是直接来自佩雷尔家族的在法产业,便是间接来自佩雷尔家族。
尽管粤汉铁路、汉阳铁厂两个政府间合作的大项目利润已经十分丰厚,但比起伊萨克成立并亲手经营的法华贸易公司还是相形见绌。
佩雷尔家族在华获利最丰的行业还是外贸。
法华贸易公司把持着武昌、巴黎之间三分之一的外贸份额,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占据武昌、巴黎之间四成左右外贸份额的利民商行。
剩下不到三成的贸易份额则是由其他中小外贸商瓜分。
紧动产信贷银行汉口分行每年的贴现汇兑业务,就能给佩雷尔家族带来数百万法郎的收入。
伊萨克本人在汉口住了将近四年,汉语说得比大多数在华法国人都流利,武昌官场上都叫他“白雷尔”,这是伊萨克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字。
由于白雷尔叫起来更加顺口,很多北殿官员和伊萨克接触时,也更喜欢称呼其为白雷尔阁下或者白先生。
敏体尼和佩雷尔为了今天的迎接活动已经精心筹备了大半个月。
远在巴黎的外交部长瓦莱夫斯基伯爵亲自出访远东,对法兰西第二帝国而言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敏体尼、伊萨克深知瓦莱夫斯基在拿破仑三世皇帝陛下面前的份量,也清楚,瓦莱夫斯基此行的真正目的绝不仅仅是礼节性访问,法兰西资本在武昌政权的投资规模已经大到难以承受一场武昌、伦敦之间全面战争的风险。
但反过来,如果英国人被武昌方面拖住手脚,法兰西在远东反而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到了。”伊萨克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说道。
敏体尼眯起眼睛望去,但见长江下游的江面上,一艘吃水较深的轮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悬挂着法兰西第二帝国的三色国旗,船舷两侧站满了穿着海军制服的法兰西水兵,整齐地列成两排。
法兰西船队的两侧,则是为其领航、护航的长江舰队舰船。
随着瓦莱夫斯基的座船靠近汉阳门码头,码头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法兰西侨民们挥舞着手中的三色旗,妇女们将篮子里的花瓣朝江面的方向撒去。
那些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尖声用法语喊着“法兰西万岁!”“欢迎伯爵大人!”
船上的法国水兵们也朝码头上挥手致意,瓦莱夫斯基及其随员们对武汉三镇的法侨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感到诧异。
他们在途经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的时候,那里的法兰西侨民人数数倍于武汉三镇,但展现出来的热情远不及于此。
轮船缓缓靠岸,汉阳门码头上的工人已经麻利地搭好了跳板。
最先走下船的是几个身穿法军戎装的随从武官,紧随其后的便是瓦莱夫斯基伯爵本人。
瓦莱夫斯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交官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丝绸领巾,胸前别着一枚镶嵌着珐琅彩的荣誉军团勋章。他的面容继承了波拿巴家族的某些特征,宽阔的额头、敏锐的目光、嘴角微微下垂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但同时也混入了西斯拉夫人的忧郁沉静。
瓦莱夫斯基在跳板上站定了片刻,目光扫过码头上那片由三色旗和法兰西侨民构成的欢迎人群。他那张平时不轻易露出表情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在来华之前就听敏体尼和佩雷尔在信中提到过武汉三镇法兰西侨民社区的情况,但亲眼见到上千名同胞在距离巴黎万里之遥的长江边上挥舞着国旗迎接他,这种惊喜与欣慰远非公函中的文字所能传达。
瓦莱夫斯基走下跳板,与迎上前来的敏体尼和佩雷尔分别握了手,握得很有力,握手时间也很长。
“敏体尼先生,佩雷尔先生。”瓦莱夫斯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对两人在华的工作成果表示肯定。
“你们在华的外交工作和商贸开拓,巴黎方面一直在关注。今天站在这里,亲眼看到我们的同胞在扬子江之畔安居乐业,看到法兰西的旗帜在这座东方的城市上空飘扬,我必须说,你们做得非常好。皇帝陛下如果看到这一幕,也会感到欣慰的。”
敏体尼微微欠身,脸上保持着外交官的矜持微笑,佩雷尔则毫不掩饰地咧开了嘴,拍了拍手说道:“阁下过奖了。武汉三镇的法兰西侨民社区能有今日的规模,说到底还是因为陛下高瞻远瞩,以及外交部不遗余力的支持。”
瓦莱夫斯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码头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武昌城墙的方向。他刚要说什么,却听见码头平台另一侧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来者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量颇高,腰背笔挺,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圆领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这便是北殿的国宗,彭刚的弟弟彭毅。
彭毅身后跟着几个翻译和随员,一行人来到瓦莱夫斯基面前。
彭毅按中国的礼仪抱拳拱手,微微欠身:“伯爵阁下远涉重洋,光临武昌,一路辛苦了。在下彭毅,受北王殿下之命,专程来码头迎接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