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一听广播站里念稿子的不是于海棠那熟悉的声音。
脸色“刷”一声就变了,活像刚刷了层白灰的墙皮。
嘴皮子直打颤:
“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
“东子,我得赶紧去大礼堂看看……”
“真要捅出什么大娄子,你……你可得帮兄弟兜着点儿……”
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推着二八大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礼堂方向挪。
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丧气。
林向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心内好奇宛若野草疯长。
伸手在许大茂那瘦削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慌什么?”
“今儿上午开会又没发入场券,不用拉人上台坐飞机。”
“你这魂儿都丢到爪哇国去了,到底撞上什么邪了?”
许大茂平日里那股子精明劲此时荡然无存。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张马脸拉得能直接挂到脚面,每一步都走得心事重重。
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烧红的烙铁。
大礼堂里早已乌泱泱坐满了人,人声鼎沸。
赵叔、孙哥、严叔、雷子几个队长正带着巡逻员在会场里穿梭。
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
“嗑瓜子的快收了!”
“你当来看戏呢!”
“还有你!开会打什么毛衣!”
“收了!全收了!”
林向东一眼看见冯广唐也在人堆里,悄悄挤了过去。
将他拉了出来。
低声问道:“广唐,行伍宣传队那边报到过了?”
冯广唐点头哈腰地道:“去了,去了!”
“何队连下一步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林向东目光扫向主席台下那片平时站二十一种人的地方,今天空空荡荡的。
接着问道:“广播站那边怎么回事?”
“刚听念广播稿的声音,不是于海棠啊。”
冯广唐飞快地朝左右瞟了一眼。
神秘兮兮地凑到林向东耳边,轻声道:
“有人在于海棠身上放了把邪火……”
“硬给扣了个‘敌特分子’的屎盆子……”
“还顺带把你们院那个马脸小子许大茂也给拉扯进去了……”
“说他上回在宝安县让人打断腿……就是……”
“就是那啥活动败露了,给人收拾的……”
林向东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根子在这儿!”
难怪许大茂那小子跟丢了魂似的!
旋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火气:“这不扯淡么!”
如今这年头被扣上这帽子,不死也得脱成皮!
好在是捅去了行伍宣传队,还能转圜一二。
冯广唐刚想再透露些更劲爆的内幕消息。
只听台上传来“噗噗”两声,何九正对着麦克风吹气试音。
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满场喧嚣。
“安静!安静!大会现在开始!”
何九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地回荡在大礼堂里。
林向东给冯广唐递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将目光投向主席台,装出一副专心致志听讲的模样。
这种大会的流程,林向东其实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先是学习著作选集,领会精神。
接着传达上级的最新指示。
然后就是表决心、喊口号。
最后安排下一阶段务必贯彻到底的光荣任务。
林向东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逡巡。
终于在礼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坐立不安的许大茂。
他旁边坐着的许富贵倒是稳如泰山,脸上依旧是那副老狐狸般的深沉。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台上何九的讲话终于告一段落,聂平远接过了麦克风。
冗长的程序一步步走完。
直到宣布“散会”两个字落下,台下才爆发出如释重负的热烈掌声。
工友们像开闸的洪水,“呼啦啦”一下起身。
推搡着、喧闹着,乱哄哄地朝礼堂大门涌去。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礼堂里只剩下桌椅板凳和弥漫的汗味烟味。
林向东先跟还看着后勤部门收拾场地的赵叔孙哥他们打了个招呼。
正准备前往厂办大楼的行伍宣传队办公室,找何九问个明白。
“科长!科长!”冯广唐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
“我跟您一道走!”
林向东扭头看着他,有些好笑。
“我去厂办大楼找何队,你也跟着?”
冯广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满脸赤胆忠心。
“那必须的!”
“科长您去哪,我就跟到哪!”
“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林向东瞪了他一眼,两人一起去厂办大楼。
刚走到厂办那灰扑扑的楼下,就见何九叼着半截烟卷,靠在楼梯扶手上。
“我就猜着你小子准得过来。”
何九吐了个烟圈,下巴朝外面扬了扬。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外头说去。”
林向东被他弄得一愣。
“出去?”
“这刚散会,你不回指挥部待着,去哪儿?”
何九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外面明晃晃的秋日阳光,揶揄道:
“嘿,你还真当自己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了?”
“看看这日头都晌午了!”
“不是到饭点了么!”
林向东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一把揽住何九的肩膀。
“走,走,走!”
“今儿第一食堂,肉菜管够,算我的!”
“广唐跟上!”
三人熟门熟路地来到第一食堂。
正是饭口,食堂里人头攒动,饭菜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何九那身扎眼的“三点红”军装往那儿一杵,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在附近叽叽喳喳议论着厂里办“学习班”的八卦女工们,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眼神躲闪,端着饭盒悄悄挪到了更远的地方。
冯广唐眼疾手快,笑嘻嘻地一把抄起何九的饭盒。
“科长,何队,您二位坐着!”
“打饭这粗活,交给我!”
林向东随手从兜里掏出几张油渍麻花的饭菜票塞给他。
特意叮嘱道:“打肉菜,算我的!”
冯广唐挤到打饭窗口。
“马华,打两个肉菜,四个细粮馒头!”
傻柱眼尖,立即将林向东留在食堂里的铝饭盒递了出来。
“广唐,这是你们科长的!”
探头朝冯广唐身后张望:“这个饭盒是你的,这个呢?谁的?”
冯广唐朝那边桌子努努嘴,笑道:“行伍宣传队何队的!”
傻柱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
“九哥的啊,都拿来拿来!”
“马华!”他扭头对打饭窗口的徒弟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