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何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地里,林向东才缓缓收回目光。
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此去安南,山高水远,枪林弹雨自然是躲不过的考验。
但林向东心底却莫名轻松了几分。
至少这趟远行,能让何九暂时避开四九城里一波波仿佛永无止境的风潮洪流。
那些狂热与撕裂,比安南的子弹更让人心神难安。
来日何九载誉归来,脚下这条路,必能走得更宽更远。
一日无话,雪落无声。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彤云密布。
林向东依旧先送云舒跟大炮去三零幺医院。
这才蹬着二八大杠,回红星轧钢厂上班。
人还没到保卫科大门口,一个人影从大路旁的树后闪了出来。
杨兴邦脸上泛着兴奋的光,伸手拉住林向东的车把。
“东子,东子!站住!”
杨兴邦压着嗓子,喜气洋洋地道:“告诉你个天大的好事!”
“你大哥,志高,要来咱们厂了!”
这事其实昨天何九专程去找他告别时,林向东就已经掐算出来了。
但此时脸上立即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
“杨大哥?来咱们厂?”
“叔,您没逗我吧?”
“他不是也在御林军?”
杨兴邦凑在林向东耳边,轻声道:“你家大舅子另有重任,回单位了!”
“他没跟你透个风?”
林向东摇了摇头,表情无辜之极。
“这几天没发入场券开大会,我连九哥的面都没见着。”
杨兴邦笑着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
又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空旷的厂区大道。
“具体怎么回事,你聂叔门清,回头他一准告诉你!”
“你先回保卫科,把该安排的安排妥帖。”
“等早请示结束,等我电话!”
“你大哥上午就到!”
林向东看着杨兴邦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忍不住乐了。
“叔,我亲叔!”
“大哥他得上午才到,您老人家这会子就猫在冰天雪地里堵我?”
“得亏您身子骨硬朗,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杨兴邦搓着手,嘿嘿直笑。
“我这不是心里高兴,憋不住嘛!”
“早点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兴,咱爷俩一块乐呵乐呵!”
林向东心头一暖,哈哈一笑。
“知道了叔,您快回去暖和暖和吧,可别真冻着了!”
目送杨兴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踩着雪走回厂办大楼。
林向东这才重新蹬上车,朝着保卫科的方向驶去。
果然,刚结束那套雷打不动的“早请示”流程,
保卫科小办公室里的黑色老式电话机,就震天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林向东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你好,保卫科。”
电话那头传来李秘书熟悉的声音。
“林科长,主任请您马上到委会办公室来一趟!”
“知道了,这就来。”
林向东放下听筒,出去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卢明简单交代了几句。
这才再次踏入风雪,朝厂办大楼走去。
厂委会办公室里,煤球炉子烧得正旺。
红星轧钢厂几大派系的头头脑脑们,齐聚一堂。
表面上维持着一团和气。
林向东推门进去。
“主任好!各位领导好!”
杨兴邦朝他招了招手。
“东子,快过来,这边坐。”
林向东笑着摇了摇手,姿态放得很低。
“别别别,您那边坐的可都是厂领导。”
“我这小虾米,可不敢过去掺和,站这挺好。”
坐在杨兴邦旁边的聂平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佯怒道:“叫你过来就过来,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旁边一位跟聂平远走得近的副主任笑着起身。
半推半搡地把林向东按在了杨兴邦旁边的空位上。
“就是!”
“又不是正式开会,你叔叫你坐,你就踏踏实实坐着!”
林向东这才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坐下。
杨兴邦侧过身子,在他耳边轻声叮嘱。
“厂里其他人还不知道志高下来的事,先别声张。”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聂平远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正色道:“同志们,静一静。”
“说个通知。”
“原先来我厂进行三支两军工作的何九同志,因原单位另有重要任务,已经调回。”
“上级非常重视我们厂的工作,已经委派了新的同志下来接替何队长。”
“继续坐镇指导行伍宣传队的工作。”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半旧的申城牌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大家伙都移步,去行伍宣传队的临时指挥部迎接新同志!”
一行人呼啦啦起身,跟着聂平远和杨兴邦去行伍宣传队的指挥部。
指挥部里同样点着煤球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众人刚进去没多久。
楼下便传来了212吉普车的喇叭声。
“来了!来了!”
杨兴邦眼睛一亮,忍不住呵呵笑出声。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带着雪气的寒风卷了进来。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三点红”式干部冬装。
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来人正是杨志高。
在场众人,他自然最熟悉自己的老父亲杨兴邦。
聂平远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目光扫到林向东时,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杨志高脚跟“啪”地一碰,身姿挺拔如标枪,干净利落地立正。
向屋内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有力:
“我是杨志高!”
“各位红星轧钢厂的同志们好!”
以聂平远为首,屋内的厂领导们立刻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杨队长好!欢迎杨队长!”
人群中,几名跟着何九一起下来的年轻干事,连忙挺直腰板,齐刷刷地回敬军礼。
热情笑道:“杨营长好!”
杨志高放下手臂,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份行伍中人的刚硬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大步走向杨兴邦和聂平远两人身边。
“爸,聂叔,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他自然地拉开椅子,请两位长辈坐下。
“我刚来报到,两眼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