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情况、工作头绪，啥都不熟悉。”
“以后啊，还得靠您二位多多指点把关！”
杨兴邦乐呵呵地在杨志高肩膀上一拍。
“各位同志们，这是我家大小子！”
“我也是昨儿晚上才知道他来咱们厂指导工作！”
“保密功夫做得十足十！”
除了心知肚明的林向东三人以及那几个认识杨志高的战友。
其余在场的厂里各派头头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脸上瞬间闪过惊愕、恍然、疑虑交织的复杂神情。
“爸？”
“大小子？！”
这两个称呼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众人心上。
大家飞快地交换着眼神，目光里传递的信息量巨大。
原先杨兴邦是正厂长，聂平远是副手。
成立厂委会后，聂平远成了正主任，杨兴邦反而成了副主任。
如今，这位新来的行伍宣传队队长，竟然是杨兴邦的亲儿子？！
这红星厂好不容易在何九坐镇下消停了些的局面……
怕不是又要平地起波澜？
这权力天平，会不会……
众人心中惊雷阵阵。
但都是久经风浪的老油条，脸上那点异色迅速被笑容掩盖了下去。
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掂量。
这些微表情自然逃不过杨志高的眼睛。
但他只当没看见，乐呵呵地道：“爸，瞧您这话说的！”
“组织纪律在那摆着，上头调令没正式下来，我这嘴就得上封条！”
“哪能提前跟您通气啊？”
“这不，昨晚我妈还抱怨呢！”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晚辈的俏皮。
聂平远打趣道：“志高啊，如今全国上下都提倡节约，艰苦奋斗！”
“厂里可没预备啥招待餐给你接风洗尘！”
“回头可不许怪你聂叔抠门，准备不周啊！”
几句话顿时冲淡了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
杨志高精准地从人群里将林向东薅了出来。
亲热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朝聂平远笑道：“聂叔，您这话就见外了！”
“什么招待餐不招待餐的，我啊，就惦记着东子兄弟的手艺！”
“回头让他亲自下厨，粗茶淡饭都比山珍海味强！”
林向东爽朗笑道：“大哥，想吃我做的菜还不简单？”
“只要你有空，随时去南锣鼓巷！”
“灶火一点，菜刀一拎，红米饭，南瓜汤管够！”
这话一出，满屋子里的头头脑脑们心头又是一凛。
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深了。
林向东这小子是什么运道？
刚送走了一个“大舅子”何九，这转眼又来了个“大哥”杨志高？
还都是这么熟稔亲近！
一时间，众人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更响了。
一阵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的寒暄过后。
杨志高才收敛笑容，转向原来跟何九一起下来的几位战友。
开始正式的工作交接。
一名干事连忙上前一步汇报。
“杨营长，何队走得比较急。”
“但所有相关的材料、文件、工作进展，我们都按他的吩咐整理归档好了。”
“就等您亲自过目、指示。”
其他厂领导们知道杨志高要开始处理正事，都识趣地纷纷起身告辞。
杨志高也没多挽留，只留下了杨兴邦、聂平远和林向东三人。
对其他人朗声笑道：“各位同志们，今天我刚到，千头万绪，就不多留大家了。”
“等忙过这阵子，咱们找个时间，我请大家伙去食堂聚个餐，吃顿便饭。”
“也方便我尽快熟悉情况！”
等工作交接完毕，其余几名干事都纷纷出去办事。
指挥部里只剩下自己人，门也被关严实了。
杨志高脸上的严肃神情瞬间垮掉。
伸手“嗖”地一下，极其利落地将棉帽摘下，精准地甩到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
接着三两下解开风纪扣，将厚重的冬装大衣也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重重地瘫进沙发里。
长长地“哎哟”一声。
揉着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肌肉，对林向东抱怨道：
“可累死我了，这脸都快笑抽筋了！”
“你说你，天天都得这么陪着这些个神仙说话打机锋。”
“累不累啊？”
林向东还没来得及说话，杨兴邦先不乐意了，瞪了儿子一眼。
“臭小子！”
“外头雪还没化透呢！”
“大衣帽子就全脱了？”
“回头着了凉，又得让你妈念叨！”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欠收拾！”
杨志高在亲爹面前彻底没了正形。
瘫在沙发里，懒洋洋地摊开双手。
“爸，您就别操心了！”
“我妈现在可没空收拾我！”
“您那宝贝大孙子，在家里都快把房顶掀了！”
“她老人家正满大院追着收拾那混世魔王呢，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管我！”
杨志高的儿子刚满四岁，性子跟大炮一样，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活脱脱一个魔丸！
几句话说得林向东跟聂平远俩人都哈哈大笑！
这样的魔丸谁家都有！
…………………………
从此，杨志高正式接替何九在红星轧钢厂坐镇。
表面上机器照转生产照旧，标语口号依然鲜红。
似乎波澜不惊。
但水面之下，暗礁漩涡从未停歇。
权力的每一次更迭，总会撩动一些人不安分的心弦。
那些原本蛰伏的或是不甘寂寞的，嗅到变动的气息，便蠢蠢欲动。
试图在浑水中摸鱼，掀起几朵浪花。
可杨志高空降下来的局面比当初的施强国好得多。
他身后杵着手腕圆融的老父亲杨兴邦。
还有对厂子知根知底、威望极高的聂平远。
更有林向东这个扎根基层、消息灵通、行动力极强的兄弟。
几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那些试图兴风作浪的苗头，还没来得及形成气候。
便在杨兴邦、聂平远和林向东或明或暗的协助下，悄无声息地摁灭在萌芽状态。
一切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与暗潮涌动中悄然流逝。
戊申猴年，到了。
这一年，三支两军的旗帜在无数工厂、机关、学校上空猎猎作响。
这一年，“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口号响彻云霄，各级委会遍地开花。
也是这一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号召如同强劲东风吹起。
鼓荡着无数颗年轻而躁动的心，背起行囊，奔向未知的远方……
时代的车轮裹挟着激情与迷茫、理想与阵痛，
以它不可抗拒的力量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