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正初一的深夜，寒气砭骨。
四九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雪色里。
如今连在胡同里呼啸来去放小鞭小呲花的孩子们都少多了。
“晚汇报”结束后，便各自休息。
跟几年前满街满院灯火通明，喧嚣热闹的盛况完全不一样。
就连板厂胡同小四合院里，也只留了院中一盏街灯。
昏黄灯光幽幽照在雪地上。
林向东等云舒母子三人都沉沉睡去后，这才敲响对面西厢房门。
“师姐，时间差不多了。”
“该去接人了。”
他早早就跟何茗何鹏姐弟约好了。
今儿新正初一，带他们去西山见何老爷子与薛夫人。
林向东话音刚落，人影一闪。
顾飞羽悄无声息地从西厢房出来。
简洁地道：“走！”
两人身形一动，宛若两道青烟，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前去和平里五号楼接上何家姐弟。
照旧是林向东带一人，顾飞羽带一人。
两人哪里经过如此新奇的事。
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眼前景物不断飞驰。
不多时已到了西山。
那间被厚厚积雪压着顶棚的简陋平房里一片漆黑。
顾飞羽抬手打昏几名守卫，随即布下一层隔绝符。
亲自守在门口，示意林向东带着何家姐弟进去。
林向东拉亮屋内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何老爷子与薛夫人沉睡未醒。
何鹏与何茗眼圈早就红了。
上前轻声唤道：“爸，妈！”
“醒醒！”
“我们来看您了！”
何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精神头比预想中略好些。
“小鹏，小茗？”
他伸出枯瘦手指揉了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林向东带来的长效药维持下，恶化趋势总算被暂时遏制住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然而，那个无可逃避的日子，正随着日历一页页撕去而步步逼近。
林向东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心口酸涩发胀。
最终却只是伸手给老爷子搭了搭脉象，随即沉默地站在一旁。
薛夫人见到久别的儿子女儿，积攒的思念与担忧瞬间决堤。
一把搂住何茗，母女俩抱头痛哭。
压抑已久的哭声，如同窗外呜咽的北风。
穿透薄薄的墙壁，听得人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守在门外的顾飞羽眉头微蹙。
抬手又无声地加了一道隔绝符箓。
将那令人心碎的悲声牢牢锁在斗室之内。
林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上前轻声劝慰泪人般的薛夫人与何茗。
从随身的旧军绿帆布书包里，“掏”出几样用饭盒装好的家常小菜。
那是云舒知道他要带何鹏何茗来西山，特意让他备下的年节心意。
林向东在小桌子上摆好饭菜。
招呼何鹏、何茗一起，陪着二老在简陋的小桌前坐下。
“老爷子，薛姨。”
“今儿个大年初一，咱们也一起过个年。”
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他刚刚认识何老爷子的时候。
也是大年初一，他去东交民巷拜年。
当时的何老爷子还精神抖擞，家中高朋满座……
如今早已此一时，彼一时……
昏黄的灯光下。
这间被严寒与孤寂包围的小屋，竟也多了几份新年暖意和团圆喜庆。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三人没待多久，就在何老爷子与薛夫人一遍遍带着催促与不舍的叮嘱声中，不得不再次告别。
何茗一步三回头，泪水在冻得发红的脸上静静流淌。
声音哽咽。
“爸，妈，您二位一定要好好的……”
“千万保重身体……”
“等……等出去后，我再陪您去打乒乓球，去钓鱼，去爬山游泳……”
话语里，满是渺茫却不肯放弃的期盼。
何老爷子端坐在灯影里，神色黯然如屋外的沉沉雪夜。
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想见的那个人，始终见不到；
这“出去”二字，谈何容易？
房门在林向东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微弱的暖光。
林向东两人先送何鹏何茗回和平里安顿好。
这才顶着风雪回到板厂胡同的小四合院。
院中积雪未扫，一片素白。
林向东站在雪地里，望着茫茫夜空。
心中那份不甘如同冰下的暗流，翻腾不息。
他拉住如今修为精进不少的顾飞羽，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希冀问道：“师姐，你如今修为距离师祖他们也只差一线……”
“真……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么？”
顾飞羽脚步微顿，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弟，你知道答案的。”
“何必再问？”
随即快步走进西厢房，关上了门。
林向东在院中默然伫立。
那份不甘心宛若雪夜寒意一丝丝钻进骨髓深处。
仰头望着天际层层叠叠的彤云，发出一声沉重到化不开的喟叹……
无能为力……
蹑手蹑脚推开东厢房房门。
外间炕上，大炮高举着两个小拳头睡得正香。
林向东将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进了里间。
床边的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云舒强撑着困倦的眼皮，靠在床头等着他。
见他回来，连忙支起身子，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东子，回来了？”
“老爷子跟薛姨情况好吗？”
“精神头怎么样？”
“有没有……有没有给我写信？”
林向东一边脱去侵染了一夜寒气的军大衣，一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放心，暂时还好。”
“药我每个礼拜都按时送过去，从来没断过。”
“今晚跟小鹏陪着老爷子，还喝了两小杯，精神看着还行。”
“信……今儿没顾上写，等下回吧。”
他拎起柜子上的藤编热水壶，走到床边坐下。
倒水洗脚。
云舒的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小坦克红扑扑的小脸上。
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
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恳求，柔声道：
“小鹏、小茗、小黎他们都去西山看过了。”
“你……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见见老爷子跟薛姨？”
“我也想亲眼看看他们……”
“不然放心不下……”
林向东心头一软，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