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声安慰道：“好，下回我送药去的时候带你一起。”
“不过咱们先说好。”
“见了面，只问好，叙家常，不许掉眼泪，成不？”
“你一哭，我就心乱如麻……”
他之所以一直没带云舒去西山，是因为她身怀六甲，带去不方便。
如今坦克都这么大了，自然没事。
云舒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连连点头，像得了什么珍贵的承诺。
“只要你带我去，我都听你的，保证不哭！”
看着她孩子气的保证，林向东心头微暖，揽着妻子温和地笑了笑。
困意终于彻底涌了上来。
云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丈夫怀里。
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奇怪，今儿是大年初一……”
“怎么九哥……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也没跟你去西山……”
林向东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低声哄道：
“九哥不是有紧急任务，年前就不在四九城了么？”
“这次怎么去？”
“好了，快睡吧……”
“再不睡，一会儿坦克又该醒来闹着吃奶了……”
云舒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大年初二。
红星轧钢厂里，机器轰鸣依旧。
生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向东与云舒如同四九城里无数普通的工人一样，
度过了这个新年。
日子在机器的轰鸣和学习会的口号声中飞快流逝。
转眼过了元宵佳节。
这天下班时分，林向东刚收拾东西准备去三零幺医院接云舒母子。
保卫科的大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何鹏和陈小橹两人裹着一身寒气，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林科长，你们林科长在没在？”
何鹏脸上带着急切和神秘，急吼吼地问道。
卢明审视了两个年轻人一眼。
“科长在里面呢，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何鹏道：“我是他弟弟，找他有事！”
卢明忙起身，将何鹏与陈小橹带去小办公室门口。
“科长，有两个年轻人找您！”
林向东早就听见何鹏的声音，拉开了房门。
何鹏眼睛亮晶晶的。
“姐夫！姐夫！”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林向东一看他俩神色，心知有事。
忙将两人带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怎么了？”
“什么重要消息，要你俩风风火火跑厂里来？”
何鹏神秘兮兮地凑在林向东耳朵边，低声道：“姐夫，打听到了！”
“今天上午，九哥，还有五哥、六哥他们，在大礼堂开誓师大会了！”
“明儿一早就走！”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计算着日子。
明天，确实是何九他们正式去支援安南的日子。
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沉声问道：“小鹏，小橹，这消息准吗？”
“报纸上可一点风声都没透。”
“就是初七那天，说是接见了御林军。”
“不过那说的是三支两军的事，没说出征啊。”
何鹏推了推身边的陈小橹。
“他门路清！千真万确！”
“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明天九哥他们不走东城站，改从永定门站上车！”
“姐夫，咱们明儿个去送送九哥他们吧？”
“小茗和小黎都说一定要去！”
陈小橹在一旁用力点头，证实消息来源可靠。
林向东当然知道，虽然何老爷子身在西山，万事不管。
但陈小橹家的老爷子处境已有改善，重新出来主持工作。
陈小橹能探听到些风声并不奇怪。
林向东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成！那就一起去！”
“送九哥他们一程！”
三人简单约定好明早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各自散去。
次日上午，天色阴沉。
永定门火车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激昂的口号声、送别的叮嘱声、嘹亮的歌声混成一片。
在养蜂夹道经过严格集训的何九兄弟
与三百名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战士一起，列队站在月台上。
即将踏上南下的绿皮火车。
林向东陈小橹与何家姐弟一起挤过层层叠叠的送行人群。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
他们看到了站台上那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
何九、何五、何六三兄弟。
何黎最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何茗紧紧咬着嘴唇，何鹏也红了眼眶，用力挥舞着手臂。
“五哥，六哥，九哥！”
就连一贯沉稳的林向东，看着几人经过集训后愈加显得棱角分明的脸庞，
鼻尖也忍不住阵阵发酸，视线有些模糊。
今日一别，经年难见……
“呜！”
汽笛长鸣，撕裂了月台上的喧嚣。
绿皮火车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沉重地喘息着。
车头喷吐出滚滚浓白的蒸汽，缓缓进站。
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何黎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大喊。
“保重啊！”
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汽笛的余音里。
何九似乎有所感应，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林向东他们所在的方向。
隔着重重人海，眼神复杂而深沉。
有诀别，有嘱托。
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东子，照顾好弟弟妹妹！”
随后。
三人挺直脊背，随着队伍，踏上缓缓移动的车厢。
火车加速。
带着一车年轻的战士和无数颗牵挂的心。
向着南方烽火连天的战场驶去，渐渐化作铁轨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站台上。
喧嚣渐渐平息。
留下满地狼藉和挥之不去的离愁。
带着雪气的寒风卷过空旷的月台，更添萧瑟。
何黎还在无声地抽泣，何茗紧紧搀扶着妹妹。
何鹏跟陈小橹眼眶通红。
林向东望着铁轨延伸的远方。
两道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平行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重。
沉声道：“走吧……”
雪，似乎又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