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愈紧,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几人大步离开站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年纪最小的何黎冻得直跺脚,小巧的鼻子通红。
整个人瑟缩着往姐姐何茗怀里钻,牙齿打着颤:
“好……好冷啊……”
林向东利落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条半新不旧的毛线围巾。
不由分说地递到何黎面前。
关切地道:“拿着,你云舒姐的。”
“赶紧围上,别冻坏了。”
何黎忙不迭地接过,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丝暖意。
三两下将围巾缠在脖子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感激笑道:“谢谢姐夫!”
“等回去我洗干净了,就给云舒姐送回去,保证香喷喷的!”
何茗抿嘴轻笑,揶揄道:“姐夫,您这心思可真够细的,连我姐的围巾都随身揣书包里啊?”
“这算不算时刻准备着?”
林向东抬眼看了看压得极低的灰蒙蒙天穹。
随口应道:“立春是立了,离真正的暖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下午去接你姐下班,怕她路上冻着,特意备上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看这天色,就要下雪。”
“都回吧,别在这儿干冻着。”
“放心,九哥他们这一去,必定平平安安,凯旋而归。”
何鹏搓了搓冻僵的手,连连点头。
“嗯,那行。我先送三姐他们回和平里安顿好。”
学校里依旧不安稳,没怎么上正经课。
至于那些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扰扰,他如今是连半点去掺和的心思也没有了。
陈小橹推着二八大杠过来,嘴里嘟囔着道:“走了走了。”
“我这还得赶回718厂点卯呢。”
“唉,那破班上的,真没劲透了……”
林向东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心里有火,窝在厂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去行伍里摔打几年吧,锻炼锻炼。”
陈小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姐夫,就别拿我开涮了。”
“就我现在这情况,哪家肯收我这样的刺头?”
前一两年,他跟何鹏一样风头无两,指点江山……
想想如今,难免更添了几分苦涩。
林向东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一笑。
“信我的,有机会。”
“过不了多久,自然有人安排去行伍锻炼。”
“把心放肚子里,等着就是了。”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郑重。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地方条件艰苦,可不比四九城里安逸。”
陈小橹只当林向东是在安慰他,咧嘴一乐,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豪气。
“成!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擎等着了!”
“再苦还能苦过现在这没滋没味的?”
林向东的目光又缓缓扫过何鹏和裹着围巾的何黎,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难以出口的预警。
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再多言,大步走向停在墙根子底下的二八大杠。
长腿一跨,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紧促的北风中。
何茗望着林向东远去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凑近何鹏,疑惑问道:“小鹏,你觉不觉得……姐夫刚才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那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似的……”
何鹏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手。
“走了走了,别瞎琢磨。”
“姐夫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有时候就爱神神秘秘卖个关子。”
“指不定回头又憋出什么惊喜来呢。”
此时的他哪里能想到……
让林向东最终选择沉默的,竟是不久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
…………………………
林向东回到红星轧钢厂时,漫天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雪沫子。
给灰扑扑的厂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刚经过厂办大楼那栋苏式红砖楼,就听见二楼栏杆处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东子!又溜号啊?”
“快上来暖和暖和!”
林向东抬头,见杨志高裹着军大衣,斜倚在结了冰霜的栏杆上。
指间夹着烟,火星在风雪里明灭。
他仰着脸笑道:“大哥,这烟瘾够大的!”
“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猫着,跑外边栏杆上杵着,想当冰雕展览啊?”
杨志高哈哈一笑,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屋里闷得慌,刚出来透口气,这不就巧了,正好逮住你这惯犯!”
“快上来!”
林向东把自行车在楼边支稳当,大步流星地上了二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挂着“行伍宣传队指挥部”牌子的办公室。
屋里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一只烧得通红的煤球炉子蹲在屋子中央。
炉子上坐着的铁皮水壶正“滋滋”地冒着腾腾白气。
几个干事都不在。
只有杨兴邦和聂平远两人围坐在炉子边,捧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
见林向东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杨兴邦放下茶缸,调侃道:“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这又溜达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瞅瞅这钟点,食堂都快开过饭了才见人影!”
林向东见屋里没外人,压低声音道:“杨叔,聂叔。”
“今儿个是九哥他们出征的日子,我赶去安定门送了一程。”
杨志高和聂平远对视一眼。
显然都清楚何九兄弟去支援安南的具体任务。
杨兴邦却是一愣,连忙追问道:“出征?出什么征?”
“去哪儿?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林向东解释道:“没大张旗鼓地公开,算是支援性质的轮换任务。”
“去安南那边锻炼锻炼,积累实战经验。”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打从四年前起,咱们这边就陆续派出去不少队伍了。”
“高炮、工程、铁道、扫雷、后勤……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三十多万人了。”
“主要帮着防空、作战、修路、建工事、扫雷,还有保障后勤。”
杨兴邦转头看着杨志高,恨铁不成钢地道:“志高!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没去?”
“这种真刀真枪的历练,多难得!”
杨志高抬手挠了挠剪得短短的头发根,讪讪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