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当我不想啊？”
“这不是……没被选上嘛！”
“要是选上了，我这会子早跟何九他们一起走了。”
“哪还能跟您在厂里一个锅里搅饭勺？”
杨兴邦可是枪林弹雨、爬冰卧雪过来的老行伍。
撇了撇嘴，带着老兵的挑剔道：“哼，说到底还是你小子平时训练没下死功夫！”
“不然凭你的底子，怎么可能选不上？”
“战场才是检验真本事的地方！”
杨志高脸上笑容淡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再辩解。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服气。
林向东怕杨兴邦这话真伤了杨志高的心，赶紧出声打圆场。
“叔啊，话也不能这么说。”
“大哥能来咱们厂指导工作，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您想想，要是大哥真去了安南前线，枪炮可不长眼，那地方是真刀真枪地干仗！”
“婶子在家还不得天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啊？”
“在咱们厂平平安安的，多好！”
聂平远正好拎起水壶，给自己的搪瓷茶缸续上滚烫的开水，袅袅热气升腾。
顺着林向东的话茬笑道：“老杨，你就别挤兑志高了。”
“东子说得在理。”
“我看你是恨不得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再填回战场上去吧？”
杨兴邦自从儿子杨志高被派驻到厂里工作后，心情舒畅了不少，人也比往常更开朗了些。
此时被老战友点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朝聂平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说得好像你不想去似的！”
“你问问顾大哥，问问国伟！”
“咱们这帮老家伙，谁心里头不憋着一股劲？”
“谁不想再扛一回枪，跟当年一样，狠狠地揍他娘的鹰酱佬一顿？”
说到最后，老行伍骨子里的血性仿佛又被点燃了。
聂平远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放下茶缸，腰板挺得笔直，沉声吐出六个字，字字千钧。
“国有战，召必回！”
这六个字，如同洪钟大吕，瞬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轻响，水壶“滋滋”低鸣。
林向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看向两位长辈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杨志高也被这气氛感染了。
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自信哈哈一笑。
“爸，您跟聂叔就别争了！”
“我是正经八百的现役行伍中人！”
“真要上战场，那也得是我这样的先顶上！”
“您二位啊，就在后方坐镇。”
“给我们这些后生小子压阵，好好保养身体才是正经！”
“要不是东子学成了这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费老鼻子劲给您二位调理好。”
“就如今这鬼天气，您二位原先那满身旧患，还不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钻心地疼？”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身份和担当，又巧妙地捧了林向东，更透着对长辈的关心。
杨兴邦和聂平远绷着的脸再也忍不住，都哈哈哈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温暖。
就在这时，
厂区里那高亢嘹亮的高音喇叭准时响了起来，播放着激昂的红歌声。
午饭时间到了。
杨兴邦习惯性地准备喊外面的秘书去食堂打饭。
林向东连忙站起身，笑道：“第一食堂我熟门熟路，我去打饭得了，又快又方便。”
“又麻烦李秘他们做什么。”
说着就要去那边办公室拿两人的铝制饭盒。
杨志高跟着站起来道：“爸，聂叔，您二老就在这儿等着。”
“我跟东子去食堂把您二老的饭菜捎回来就成。”
杨兴邦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只见雪沫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
天地间一片苍茫。
忙道：“外头雪这么大，你俩又跑来跑去做什么？”
“让小李他们两个去！”
杨志高学着父亲刚才撇嘴的样子，故意拉长了调子。
“爸，您刚才不还说我没好好训练，体能不行嘛！”
“下这点雪算什么？”
他边说边利落地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厚棉军帽扣在头上，朝林向东使了个眼色。
“走着，东子！”
两人不再多说，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温暖的办公室。
身后。
门刚关上，杨兴邦就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聂平远。
压低声音问：“老聂……我刚才说志高那几句……是不是说重了？”
“这孩子……出门前那眼神，好像有点不得劲。”
聂平远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他穿着那身军装，就是行伍的人！”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训练场上多较劲，战场上才能保家卫国，这是本分！”
“你倒好，上来就说人家训练不用心！”
“平时总嫌我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看你这当爹的，说话比我还没谱！”
杨兴邦被老战友噎得哑口无言，讪讪地笑了笑。
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
半晌，才带着点懊恼道：“得，算我这张嘴没把门的！”
“等会他跟东子打饭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描补描补……”
…………
林向东和杨志高顶着越下越大的雪赶到第一食堂。
尽管风雪交加，饭点时的食堂门口依旧热闹非凡。
裹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的工友们络绎不绝。
进进出出，人声鼎沸。
两人刚走到食堂大门前，
林向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蹬着女式自行车，顶风冒雪，疾驰而至。
连忙扬声唤道：“小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我有事？”
林向南看见林向东，眼睛一亮。
紧蹬了几步，窜了过来。
小姑娘一把拉住林向东的胳膊，将他稍稍拽离人群。
也没来得及顾上旁边的杨志高。
凑到林向东耳边，低声道：“哥！师父让我叫你赶紧回去！”
“一刻也别耽搁！”
林向东愈加不解起来。
“到底怎么了？”
“师姐怎么这么着急？”
林向南喘了口气，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跟急迫。
一字一顿地道：
“传说中的三太师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