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眼镜,一副民国文人气质的秋立人赶忙起身:“参见殿下。”
坐在蒲团上喝水的陆平津也惊讶地起身:“殿下。”
而在场诸多学子则是眼睛一亮:好俊俏柔美的少年!
秦元元有些不自在,勉强笑笑,正要回头招呼大师也跟上,突然只听对面滕王惊喜地喊道:
“李先生!你也来了!太好了!快来灭了这胤国人!咦,你怎么这身打扮……”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落在道人打扮的李明夷身上。
昭庆公主一怔,眼神一时古怪至极,不知李明夷为何跟在秦元元身后。
文允和捋着胡须,眸光微亮。
知微也猛地回头,嘴里答应的话噎住,目光飞快在他与秦元元间游移,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莫非被这家伙偷家了?怪不得不见他踪影,竟是去直捣黄巢了。
“李先生?”
“啊,是滕王府的李先生!”
国子监学子中,也有不少人认识李明夷,比如刚下场的戴公子,便是大为吃惊。
胤国人一方,同样惊讶地看向他。陆平津与秋立人对视一眼,有些疑惑。
他们都听过李明夷这个人,但不曾见过面。
更不明白,此人怎么跟在皇子身后?
“大……大师!?”
最为震惊的是秦元元,他圆如杏子的眼睛瞪大,更近乎女子的柔和面孔上写满了茫然,“他们认识你?”
丁言赶忙附耳,对秦元元一通解释,旋即眼神冷淡:
“殿下,我就说这人不怀好意吧,什么大师?根本就是骗子,是颂国人故意接近您!”
秦元元纠结道:“大师算的可准了……”
丁言:“……”
面对众人视线,李明夷丝毫不慌,他跟随秦元元来这里前,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
或者说,他接近秦元元的第二个目的,就是顺势进入这里。尝试改写历史。
不是为了赵晟极,而是为了大周。
今日陆平津若横扫国子监,丢的是颂国的脸么?不,丢的是大周的脸。
一个才建国不到一年的政权,完全可以甩锅给文武皇帝,给“南周”。
当然,这于他而言,也是个增加声望,立功增加滕王府声势的机会。
他先朝秦元元笑了笑,然后才施施然走向滕王姐弟,拱手行礼:
“见过王爷、公主殿下,诸位大人。”
昭庆身体前倾,小声问:“你想做什么?”
李明夷故作茫然:“什么做什么?”
“我说你……”昭庆正要问,就听陆平津忽然开口:“你就是李明夷?”
李明夷转身,看向这位宰相女婿:“正是在下。”
陆平津饶有兴致地道:
“我在胤国也听过你,据说颇有才华,方才滕王爷说你要与我辩论?”
李明夷笑了笑:
“在下本来只是来凑个热闹,更不曾与人辩论过,只怕贻笑大方。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无人应战,倒显得我国无人了。”
陆平津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蒲团对面:“请。”
昭庆不禁有些担忧,她咬了咬唇瓣,小声道:
“你行不行?若无把握,不要勉强,实在不行让那个知微去,她上去丢的是太子府的脸。”
知微:“……”
李明夷朝她轻轻一笑,不做回应,只是走向空地中央,盘膝而坐。
……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盯着场中二人。
陆平津问道:
“李先生想与我辩何题目?家事国事?还是……”
李明夷打断他,微笑道:
“在下不曾入仕,与诸位学子一般,只是个没见过战火的读书人,便不谈国事了。嗯,见陆学士这般打扮,效仿古人,那不若,我也效仿一次古代名仕,你我……谈玄如何?”
谈玄!
便是“世间玄妙事理”,往往涉及话题极为抽象,会涉及宇宙人生等形而上的题目。
在李明夷看来,其中一部分话题,完全就是哲学的范畴。
此话一出,周围略有骚乱。
国子监一方人人变色,戴公子焦急道:
“糟了,李先生莫非是刚来,不知前因后果?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谈玄,我等正是不敌,才选了盐铁之论,他这岂不是……唉!”
滕王也懵了下:“完了,李先生选错替题了呀。能不能改?”
昭庆摇头,冷静地观察场间:
“众目睽睽下,如何能改口?不过,本宫了解他,他没有把握,绝不会胡乱出手。”
戴祭酒却一个劲摇头:
“李先生虽有才学,但此人谈玄本领,乃老夫生平仅见……”
秦元元愣了下,扭头看向秋立人:
“山长,陆学士谈玄输过么?”
秋立人扶了扶眼镜,道:
“平生未尝一败,这个小后生真是初生牛犊,要撞破头了呦。”
秦元元有点迟疑,大师那么厉害,会算不到自己输赢么?
……
“谈玄?”
陆平津也愣了下,然后玩味地道,“自然可以,不过……你不后悔?”
李明夷微笑道:“辩论而已,何必后悔?莫非陆学士不敢接题?”
陆平津笑了:“好,那便请先生出题吧。”
李明夷微笑道:
“我方才在底下,听到陆学士问了戴公子三个问题,嗯,那我也只问你三个问题,若你能答上一个,便算赢。”
陆平津摆手道:“这不公平,自然是全答上才算我赢。”
“……也行,”李明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竖起一根手指,“我的第一个问题,世间有异人,异人有神奇术法,其中便有幻术,可令人置身其中,误以为真实。”
“我的问题是,人该如何确定,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而非置身于一个强大无比的异人构造的幻梦之内?”
不等陆平津反应。
李明夷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的第二个问题,我听闻,古时有石之门,可变换时空。假若,你拥有无上法力,可回到过去,杀死你年轻时的祖父。那你理应不会降生,可既然你不会降生,又如何能杀死自己的祖父?”
李明夷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据说东海之中,时常有商船来往东陆,船只受损,便要更替其上木板、部件。我时常在想,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再无原本船只上任何部件留存,那这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能否继承原船的名字?”
说完这三个问题,李明夷于一片安静中,径直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看着陷入沉思的陆平津,说道:“我的问题问完了。”
旋即,他不再等陆平津回答,便自行返回了滕王姐弟身旁。
而所有人也都没有在意他的举动,而是咀嚼着这三个问题。
陆平津在低头思索。
秋立人扶了扶眼镜,也缓缓皱起眉头。
秦元元愣了愣,扭头看向其他人,发现不只是使团一方的人,包括周围一大群国子监学子,乃至知微,也都皱眉苦思。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滕王一脸懵逼,吐槽道,“我在梦里就掐自己呗,疼就是真的。杀祖父?大逆不道啊,那可是长辈。还有什么船,爱叫啥名字叫啥呗……本王都能答上。”
“你住嘴吧!”
昭庆瞪他,美眸极为复杂,“这三个问题……很难!”
李明夷笑了。
难吗?
难就对了。
“缸中之脑”、“祖父悖论”、“忒修斯之船”……这在他上辈子的哲学史上,也是留下了赫赫威名的三个问题。
当然,类似的问题还有不少,他只取了几个。
每一个,都是一众哲学家争辩不休的问题。
若是普通人听了,可能还察觉不到其中玄机,或者会觉得自己肯定能答上。
但若是真正的谈玄高手听到,必然会很快意识到这几个问题的难度。
李明夷不懂辩论,但他懂得什么问题能把人难住。
这就够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少人已经放弃了思索,有人还在苦思。
而放弃思考的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场中孤零零盘坐的陆平津。
陆平津额头上沁出一滴滴汗珠,身子在宽大的衣袍内微微打着摆子,他的脸色涨红,额头滚烫,那是大脑高强度思索导致的。
如何证明?是啊,如何证明真实?证明我的存在?不,什么又是真实?
我若杀人,则不存在果,不存在果则前因不成立,不对……不对……
船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剩下多少还是原本?身份?形式……如何认定?
陆平津越想越头痛,越想越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难以挣脱,以至于恍惚间,产生了对世界真实,自我存在,时间命运的怀疑。
而随着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归零,他终于抬起头,迎着一道道目光,颓然道: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