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琛说出“我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头低垂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厚厚的口供上,瞳孔涣散,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陈正东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韩琛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想从哪里开始?”陈正东的声音很平静。
韩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从头开始吧。”
陈正东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我叫韩琛,今年四十六岁,广东潮州人。
二十岁那年偷渡来香港,先是在码头做苦力,后来被人介绍进了倪家。
倪坤看我机灵,收我做了手下。”
韩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刚开始我只是跑腿,送送货,看看场子。
后来倪坤让我管几个赌档,我管得好,他就慢慢把更多的生意交给我。
毒品、走私、洗钱——什么都做。倪家在香港的毒品生意,有一半是我在打理。”
陈正东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记录着每一个字。
“倪家贩毒集团的架构是这样的。”
韩琛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上层是倪永孝,他是倪家的新掌门人,所有的大事都要他点头。
下面有五个堂口,每个堂口有一个负责人。
我负责的是毒品采购和分销,也就是从金三角进货,然后拆给下面的小拆家。
阿忠负责的是武力和安保,他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专门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还有三个堂口,分别负责洗钱、走私和联络保护伞。”
陈正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保护伞?名单呢?”
韩琛摇了摇头:“具体名单我不知道。倪永孝从来不让我碰这一块,都是他自己亲自管。
我只知道有几个是警务处的人,级别不低。
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倪永孝很谨慎,这种事情他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保护伞——倪永孝亲自负责”几个字。
“倪家每年从金三角进货多少?”陈正东问。
“不一定,看行情。多的时候一年十几亿,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亿。从泰国、缅甸、老挝的毒枭那里进货。”
韩琛的声音越来越低:
“倪家在金三角有自己的关系网。
这次劫的货,是八面佛发给龙家的,价值一个亿。
我派人劫了这批货,一是不想便宜龙家,二是想嫁祸给倪永孝,让龙家和八面佛找倪永孝算账。我就可以趁乱干掉倪永孝,自己上位。”
韩琛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海上劫杀那天晚上,段坤带了八个杀手,加上他自己和四个手下,一共十三个人,分乘两艘快艇。
快艇是改装过的,时速能到五十节以上。
武器是我让人从黑市上买的,AK-47、M4卡宾枪、MP5冲锋枪,还有一批手雷和闪光弹。”
韩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段坤做事很利落,上了货船之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解决了所有人。颂猜·沙旺素西是他亲手打死的,一枪爆头。段坤故意放走了一个活口,让他回去报信,说是倪家的人干的。”
韩琛继续说:“接着,货被搬上了快艇,然后运到了公海上的一艘大船上。
大船的编号是MV-4889,注册地是巴拿马,船主是一家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我。
船上的货后来被转运到了菲律宾,存在一个仓库里,等风声过了再出手。”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那艘船现在在哪里?”
“被水警扣了。我知道。”韩琛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让阿强找杀手做掉段坤,是什么时候的事?”
“段坤被抓的那天晚上。我知道段坤撑不了多久,陈sir你的手段,段坤扛不住。”
韩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所以我让阿强去找杀手,做掉段坤。三个杀手,每人定金二十万,事成之后再付尾款。杀手是通过一个叫阿鬼的中介联系的,他在油麻地开麻将馆。”
“阿鬼已经被抓了。”陈正东说。
韩琛点了点头:“我知道。阿强被抓的时候,我就知道阿鬼也跑不掉。”
“你老婆杀倪坤的事,你知道吗?”
韩琛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
“知道。”
韩琛点点头道,“Mary瞒着我做的。做完之后才告诉我。我当时很生气,但她是为了我。
倪坤一直不信任我,他嘴上说把我当儿子,但心里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他要的只是一条听话的狗,给他看家护院,给他赚钱。等到倪永孝能接班了,他就会把我一脚踢开。”
韩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Mary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在倪家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准备。我存了钱,存了货,存了枪。
我在外面有自己的关系网,有自己的手下。
我在香港的银行的保险柜里,存了一份关于倪家贩毒集团的证据。
账本、录音、照片——都在里面。
倪家这些年做过的每一桩买卖,杀过的每一个人,全在那里。”
陈正东的笔尖停了一下:“是哪家银行,保险柜的号码是多少?钥匙在哪里?”
韩琛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XX银行,保险柜号码是E-0371,钥匙在我别墅卧室床头柜的夹层里。密码是Mary的生日。”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还有呢?”陈正东问。
韩琛想了想,然后说:
“龙家那边,我也有些证据。
龙家这些年跟八面佛的交易,我有一些记录。
还有八面佛在香港的几个联系人,我也知道是谁。”
“说。”
韩琛说了几个名字和地址,陈正东一一记录。
“还有别的吗?”陈正东问。
韩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陈正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琛身上。
韩琛其实说了足够多了。
倪家贩毒集团的架构、毒品来源、分销渠道、洗钱方式、人员名单——全部交代了。
还有他存的那个保险柜,如果里面的证据属实,倪永孝就彻底完了。
陈正东站起身,走到韩琛面前,看着他。
“韩琛,你的口供,我会如实记录在案。你配合警方,立功表现,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法官会考虑减刑。”
韩琛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sir,我能问您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