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参加者的木船是在日光偏西半个多时辰后靠岸的。
船身比前面那些渡人的木船稍大一些,船头的白色小旗在斜阳中泛着浅金色的光。船尾站着一个撑竿的中年人,与接赵峰上岛时那名船夫相似的装束和身形,但竿尖入水的角度更加平稳,
船舷两侧各坐着一人,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左边那人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袍,袍面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道细窄的云纹。
他的面容端正而年轻,看年岁不到三十,眉骨高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发髻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束着,只有簪头处被打磨出了一道温润的浅弧。
右边那人则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袖口比常服宽出半尺,在船行进时被风微微向后鼓起。他的身形比左边那人略高一些,面容偏瘦,肤色比周围的人都要浅,像是常年待在少光的环境中自然养成的底色。
他的目光在木船靠近岛岸时缓缓扫过了整座小岛,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将所有在场的人逐一放入一个正在缓慢运转的识别序列中,然后再将注意力收回到正常视角。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
不少人已经遥遥抱拳。
慕容复在两人下船之前便已经从石台边的石柱旁向码头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伐比平时紧凑了一些,面部的表情在调整过之后显得更加柔和,像是正在准备用什么平和的语气开口。
叶无涯和陆长河紧随其后,两人的面色都带着郑重还有恭敬。
慕容复在那浅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前停住,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被调整过的、比平时更加平实的调子:“萧兄,陈兄,许久未见。两位这次也来风云大会,倒是意外之喜了。“
那被称作萧兄的年轻人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环境中说话的人:“慕容兄请了,上次天枢阁一别,不过两年,气息已经沉稳了很多。“
慕容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处理得当的范围内给人一种热络熟悉的表象。他又转向旁边那深蓝道袍的年轻人:“陈兄在玄真宗修习多年,这次出山,想必是修为又上了一层楼。“
深蓝长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然后淡淡开口:“慕容兄这两年应该也是进步不小,我这次来也是想见一见天下英雄。“
他的目光在慕容复、叶无涯和陆长河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在叶无涯和陆长河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了一些,只在瞥了一眼后便收了回来,没有多看一眼。
叶无涯被他收回去的目光在空气中的余迹扫过时,原本微微张开要打招呼的嘴唇合拢了。陆长河在原地停住了脚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袖口边缘虚拢着,没有额外的动作。
他们心中知道,自己两人还入不了对方的眼。
这时候,慕容复侧身朝赵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让面前那两人听清。赵峰看到了,但没有去捕捉那些音节,没必要也不关心。
浅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顺着慕容复之前偏头示意时的方向朝赵峰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停留比普通打量略长了一点,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某个已经被提及过但尚未亲眼见过的人。深蓝长袍的年轻人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比前者更加直接,在赵峰身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两人收回了视线,转向慕容复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在转身的过程中,赵峰看到两人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浅,像是一道被迅速抚平的浅纹,一股轻蔑和敌意显露出来。
谷嫣然的声音从赵峰身侧传来,不高,保持着与之前同样的轻声:“穿浅青袍的是太虚剑宗的萧无尘,玄真宗的那位是陈燃。他们两个在隐世宗门中声誉都不低,天资也是百里挑一,位列天榜前列。“
赵峰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谷嫣然的指尖在袖口处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之前在隐世宗门交流会上,他们也都表示过对苏师姐的好感。“
赵峰听了之后没有意外,他知道苏清婉的魅力。
也明白了,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
不过他不在乎,隐世宗门又如何,土鸡瓦狗而已。
这时候,其他参会者的气息逐渐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种彼此之间保持等距的均匀分布,不需要额外调整的均衡。
显然这群先天境的高手之间都互相提防,并且保持着一定的傲气。
码头上没有新的木船靠岸,湖面上的风也正在渐渐放缓,将那些细碎的波纹压平,让水面变得更加均匀而平整。
就在赵峰以为人已经到齐、正准备收回目光转向石台方向的时候,码头方向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暗色痕迹。那痕迹比船的轮廓更窄,像是一根细长的梭子在水中平稳地滑行,在接近码头时缓慢地显现出完整的船身形状,一条比之前的木船都更小的独木舟,吃水很浅,舟上坐着一道倩影,红衣如焰。
她站起身来的动作像是在水中被一道隐约的暗流轻轻托起,身形的比例与那艘窄小的独木舟完全吻合,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纱衣长裙,飘然而来,仿佛一个红衣的凌波仙子。
她的长发在登岸时被风吹向身后,飘散成一片细密的暗红色波纹,随着小船的临近,她的面容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绝美的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但是眉目之间却带着些许的妖异。
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石台周围的安静出现了轻微的波动。几位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参与者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红衣女子上岸后莲步轻移,她的纱衣的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小的银色链饰,随着她走动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如同远距离水珠落向干燥硬面时才会有的声响,非常轻微,但在石台周围的安静空气中依然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众人看到红衣女子,没有人主动打招呼或上前迎接,却不由自主地调整了站姿,那些调整的幅度都不大,持续的时间也极为短暂,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时形成的整体变化,像是平静湖面上同时出现了许多细小而短暂的涟漪。好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
显然这个红衣女子来头不小。
谷嫣然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南疆天魔教的南宫绾绾。她在南疆那边活动,很少来北地。她的媚功在南疆混乱之地排得上首列,十分让人忌惮。她和苏师姐早年有过几次交手,不算生死仇敌,但一直是互为对手的。“
“天魔教……”
赵峰想起了在镇武司卷宗中读到过的关于天魔教的条目。天魔教信息并不多,只有偶有边关文报提及南疆局势时才会被一并调出来对照。卷宗中记载着天魔教在南疆的存在时间跨度很大,早于九幽魔宗在中原大地兴起之前,以“混乱之地“的诸部散民为根基,不图扩张,不谋领土,只维持着教众自身的生存和传承。与九幽魔宗不同,天魔教的记载中没有涉及过大燕境内的血案和邪术害民的记录,与大燕朝廷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卷宗末尾有一段用更细的墨笔写的备注,笔迹比正文细了一些,像是某位经办官员在归档时顺手补上去的:“天魔教与九幽魔宗,五百多年前曾经为了魔道的主导权之争,发生过多次冲突。九幽魔宗当年覆灭后,天魔教没有再扩张,而是迁到了南疆。两宗虽同为魔道,但路数不同,天魔教并没有那些血腥酷烈的残害百姓的手段。“
这时候,南宫绾绾沿着岛岸的石板路径向石台方向走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红衣的边缘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极浅的印痕,她走过那些正在调整站位的参与者时,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比正常间距略宽的空隙,没有人挡在她行走的线路上。有几个人的目光试图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一息,但很快便自行收回了,显然都心有忌惮。
她在石台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周围的参与者中扫过。那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在扫过赵峰和一旁的谷嫣然之后,停顿了半息,美目一亮,随后她调整了脚步的方向,绕开了石台的正面,朝着谷嫣然和赵峰走了过来。
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扑来,南宫绾绾在二人面前站定。
“见过谷姑娘。”她先朝着谷嫣然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