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晚归的住户经过,也只是匆匆一瞥,没人注意。
郑辉来过一次,对这里的路还算熟悉。车子在记忆中的那栋楼下停稳,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单元门口的高媛媛。
郑辉提着礼品下车,她快步迎了上来。
“路上没人看到吧?”她小声问。
“放心,天黑,没人注意。”
两人快步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高父已经等在玄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伯父,新年好。”郑辉微微躬身,将礼品递上。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高父一边热情地接过,一边把他往里让。
客厅里,高母坐着,高宇也站了起来。他冲郑辉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总带着一丝审视和不甚真诚的客套。
“新年好。”郑辉主动伸出手。
“新年好。”高宇同他握了握。
一家人落座,高父开始泡茶,茶香很快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高母看着郑辉,越看越满意,拉着他问长问短,关心他在美国吃不吃得惯,春晚那么大的场面累不累。郑辉都得体地回答。
聊了一会儿家常,郑辉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高父的专业领域。
“伯父,前段时间看新闻,咱们国家的神舟四号无人飞船发射成功了,真是了不起。”
他说的,是2002年12月30日那次举国瞩目的发射。
提到这个,高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是啊,神舟四号的技术状态,已经和载人飞船基本一样了。这说明,咱们中国人离自己的载人航天,又近了一大步。”
高父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他没有涉及具体参数,有保密条例,他用更宏观的视角说道:“航天工程,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讲究的是万无一失。每一个环节,每一步操作,都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模拟和验证。
你看到的成功发射,背后是无数航天人几十年的心血和积累。”
郑辉听得很认真,没有追问敏感的技术细节,他说道:“我总在想,在太空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酿成大祸。要保证航天员的安全,一定有一套非常周全的预案吧?
是不是得考虑到所有最坏的可能性,然后为每一种可能性都准备好解决办法?”
高父赞许地点点头:“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们常说备份,一个系统出问题了,得有另一个系统立刻顶上。
但具体怎么备,备几套,什么情况下启用,这里面的逻辑和取舍,就是航天工程的艺术了。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他点到为止,没有深入。
高宇也补充了一句:“而且越是复杂的系统,人机协同就越关键。地面要怎么支持天上,天上的人要怎么做出最优判断,这都是世界级的难题。”
聊得兴起,郑辉忽然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说起航天,我倒是想起个事。
我圈里有个导演叫冯大炮,之前跟我有点小摩擦,后来他也服气了,还在媒体上开玩笑说,就算我去火星拍电影,他也给我鼓掌。”
“我当时也就当玩笑听了,但最近看神舟四号的新闻,忽然想到,如果以后载人航天成熟,不只是绕地飞几圈,而是真的往更远走,比如去火星。”
高父眼里有了光,他来了兴趣。
郑辉继续说:“假设有一次火星任务,飞船着陆后遇到事故,队员紧急撤离。大家都以为其中一个宇航员牺牲了,返航飞船不得不走。可实际上,他没死,只是通信断了,一个人被遗留在火星上。”
高宇已经进入了推演状态:“一个人留在火星?那首先是生命保障。氧气、水、食物、居住舱密封,任何一个断了都活不了。”
高父说:“还有通信,地球不知道他活着,他就算能活几天,也等不到救援。”
郑辉说:“所以故事的第一步,就是他得活下来。第二步,让地球知道他还活着。第三步,地球想办法救他。”
高宇问:“食物呢?火星任务不可能带几年食物。”
郑辉说:“我想到一个办法,种土豆。”
高媛媛疑惑地问道:“火星上还能种土豆?”
郑辉说道:“听起来荒唐,但如果居住舱里有密封环境,有一些可用土壤,宇航员又有植物学知识,理论上可以试着种。土豆产量高,热量够,种出来一颗是一颗。”
高宇立刻皱眉:“土壤是个问题,火星土壤不能直接用。缺有机质,可能还有氯,1976年,海盗号在火星土壤里检测到疑似氯的化合物,但不能确定是不是来自地球污染。水也是问题。”
“所以戏剧性就在这儿。”郑辉说:“他要把自己带去的排泄物处理成肥料,要想办法让土壤脱毒,或者跳过这个,还要想办法制造水,要算每一颗土豆能给他多延长几天生命。
观众能看懂,不需要懂复杂公式,只要看到他每天数土豆,就知道他在和死亡抢时间。”
郑辉这一段话有个他打算埋下来的小巧思,2008年,凤凰号着陆火星北极,第一次用湿化学实验室直接分析火星土壤,确认存在高氯酸盐,浓度约0.4%-0.6%。
之后,好奇号2012年着陆,进一步证实,火星全球土壤普遍含有高氯酸盐。
所以,2003年的人类,不知道火星土壤有毒。
他这本《火星救援》,要是现在根据海盗号写了一个假设,假设火星土壤有高氯酸盐,这是个合理且可能的猜测。
这种情况下,在里面写一段处理土壤的剧情,等多年后,航天发现真的有高氯酸盐,他这本书会被疯传。
高父沉吟:“制造水可以写,但要小心。氢氧反应不是厨房烧水,危险得很。稍微处理不好就炸。”
“那正好有一场戏。”郑辉说:“他一边算,一边做,结果出错,居住舱被炸坏一部分,他活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付代价。”
高宇的兴趣彻底被勾起来:“通信你准备怎么解决?”
“火星上有没有以前的探测器?”郑辉问:“如果他找到一台老探测器,修复它,用很原始的方式和地球建立联系,这个逻辑能成立吗?”
高父想了想:“从戏剧上可以成立。现实里要看年代、地点、设备状态,但作为科幻设定,有操作空间。
关键是你不能写得太玄忽,要让观众相信他不是凭空变魔术,而是利用已有资源。”
高宇补充:“救援更难,地火转移窗口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下一次窗口可能要等很久。地球发补给,飞过去也要几个月。”
郑辉说:“所以地球这边要做艰难选择,是发无人补给,还是让返航飞船绕回来?如果绕回来,其他宇航员也要冒险。”
高父点头:“这就有意思了,一个人的生命,牵动一整个系统。救不救,怎么救,谁来承担风险,这里面有戏。”
高媛媛听他们说着,忍不住又插了一句:“那他一个人在火星上,不会疯吗?”
郑辉看向她:“会,所以不能只拍技术,还要拍孤独。一个人在红色荒漠里,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可能死在几千万公里外,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他得靠记录日志、骂人、开玩笑,逼自己活下去。”
高母听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那这个人也太苦了。”
郑辉说:“苦,但不是惨。他得有很顽固的幽默感,越糟糕越不肯认输。观众最后不是怜悯他,而是跟着他一起想办法活。”
高宇看着他:“你想拍?”
“现在只是一个点子。”郑辉说:“中国载人航天刚要迈出第一步,离载人去火星还远呢。
我这个时候拍中国的火星救援故事肯定没人看,会觉得异想天开。不过我会打算写成科幻小说,先网上连载吧。
而且远有远的好处,能让读者提前想象,人类往外走,不只是英雄口号,也是一堆具体到吃饭、喝水、种土豆的小事。”
高父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好。航天不能只剩口号,最后都要落到螺丝钉和饭碗上。”
几个人越聊越投入。
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高父甚至起身去书房拿了一本公开发行的航天科普书,翻到某一页给郑辉看返回舱示意图。
高宇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地火轨道示意,说转移窗口和燃料约束。
郑辉听得认真。
就在这时,高母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她靠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气力不济。
“妈,您不舒服吗?”高媛媛连忙问道。
“没事,就是坐久了有点累。”
高母摆了摆手,对郑辉歉意地笑了笑:“小郑,真不好意思,阿姨身体不争气,得回房间躺一会儿了。你们继续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