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后,郑辉没有马上给高家打电话。
他让高媛媛先洗了把脸,喝了一点热水,等她情绪稍微稳住,才把电话拨回京城。
高父和高宇都在,电话开了免提。
郑辉把美国医生的意见说了一遍,他刻意避开了“只能等死”这种会把人压垮的表达。
高父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高宇先问:“IPF?特发性肺纤维化?”
“对。”郑辉说:“但伯父、宇哥,美国医生不一定就绝对对。
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病症名字,你们可以拿着HRCT、肺功能报告和翻译回来的意见,去京城大医院再问一遍。协和、中日都可以,重点找间质性肺病方向的专家。”
高父声音发哑:“如果国内也这么说呢?”
郑辉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治,但在做重大决定前,至少要让两个体系的医生都看过。”
高宇说道:“我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高父和高宇带着资料去了医院,他们找了不止一位专家,结果没有给高家留下太多侥幸。
京城呼吸科的意见,和梅奥基本一致。
HRCT表现符合UIP模式,结合年龄、症状和肺功能,临床高度怀疑IPF。建议尽快进行规范评估,必要时考虑肺移植。
电话打到美国时,高宇的声音有些沉重:“国内这边,也这么说。”
高媛媛听到后眼泪又冒了出来。
郑辉接过电话:“那我们就往下走。”
高父问:“往哪走?”
“我刚才让理查德又跟詹森医生私下聊了一次。有些话医生当着家属面不会说太满,但私下交底可以讲。”
高媛媛看向他,电话那头高父和高宇也安静下来。
“诊室里那些数字,五年一半,十年两到三成,那是把所有病人混在一起算的。年纪太大的、术后不吃药的、没钱做康复的、感染了硬扛的,全在概率里面,伯母不在那个里面。
她才六十出头,不算高龄。我们有条件让她术后不断药,康复做到位。而且我们发现得不算晚,她还没拖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詹森医生跟理查德说,在梅奥做过的那批条件跟伯母差不多的,六十岁左右、术前还能自己走动的、术后有家庭照顾、免疫药规律吃、康复做足的,这批人的十年存活率,不是两到三成,是四到五成,甚至可能还高一点。”
“这不是拍脑袋说的,是詹森医生自己这些年跟下来的临床经验。他们不会把这种数字写进正式报告,但他们心里有数。”
高媛媛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高宇在电话那头追问:“那最长的呢?”
“美国这边,肺移植最长的病人已经活了超过三十年,现在还活着。全球都有这样的案例。”
郑辉说道:“当然那是极少数,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这条路是有希望的,那个尽头不是十年。”
他顿了顿,把话落到最实处。
“而且术后不是一直躺在床上,过了头半年的恢复期,只要排异控制住,她是可以出门的。散步、逛公园、去超市买个菜,都没问题。
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人的生活节奏是能恢复的,手术顺利,伯母以后是可以出门,带她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被那些数字吓住。”郑辉说道:“是让伯母进到条件最好的那一组里面去,让她成为那个四到五成,甚至更靠上的人。”
高父开口:“小郑,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伯父,我骗谁也不会骗您。”郑辉说道:“医生不会打包票,但他愿意私下交这个底,就说明他不是在安慰我们,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他自己相信的事。”
高宇接了一句:“那就做,我妈那边,我们想办法瞒住。”
高媛媛擦了眼泪,说:“好。先做检查,按最好的方案准备,最坏的预案也备着。”
郑辉说:“对,一步一步来。”
然后他接着往下说:“如果做肺移植,正常会有等待期,几个月到一年多不等,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提高机会。”
高宇立刻问:“什么办法?”
“多中心登记。”郑辉说:“在梅奥登记,同时去全美多个有肺移植能力的医疗中心登记。美国不禁止这个事情。多一个中心登记,就多一个供体匹配的可能。”
高宇问道:“能缩短多久?”
“理查德和医生估算,如果评估顺利,正常三个月左右,我们就可能排到。”
高父忍不住发问:“别的患者不能也这样吗?”
郑辉没有回避:“规则上能,但每个医疗中心登记,都要重新做评估、缴费用、准备财务证明,还要有当地住处、陪护、转运能力。每一个环节都要钱,而且不少。”
他顿了顿,说道:“说白了,这是给富人开的后门,毕竟是资本主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高父和高宇都没有说话。
“钱大概要多少?”
“叔叔,这个你们不用考虑。”
郑辉说道:“你们现在只考虑一件事,要不要做。”
高父还是坚持说道:“这么大的钱,我们家…”
“叔叔。”
郑辉打断:“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以后你们愿意怎么想,是以后的事。眼下先把阿姨救回来。
而且媛媛现在名气很大,她愿意的话后面多去接一些广告和戏,是完全能付清这笔钱。”
高媛媛含着眼泪看他,使劲地点着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付得起,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付得起。若不是郑辉这两年把她一步步捧到现在,她不可能付得起这笔钱。
郑辉继续说道:“还有另一个办法,活体肺叶移植。”
高宇也立刻问:“是什么?怎么做?”
郑辉说:“需要两个健康亲属愿意捐献,评估匹配之后,一个人捐右下叶,一个人捐左下叶,拼成一对新的肺叶给病人。
条件很苛刻,不一定适合。哪怕适合,也需要你和媛媛两个人都捐。”
高媛媛没有犹豫:“我愿意。”
高宇也立刻说:“我也愿意。”
郑辉说道:“先别急着表态,捐肺叶不是献血,也不是捐骨髓。你们自己要开胸,要切掉肺的一部分,也有风险。
而且我相信伯母不会接受这个方案。如果真走到这一步,至少在评估阶段,我们需要瞒着她。”
电话那头,高父的呼吸声变重。
高宇问:“你的建议呢?”
“先考虑常规肺移植。”郑辉说道:“三个月其实还能等。期间做好氧疗评估、肺康复、预防感染,把身体状态维持住。
如果病情突然变坏,再把活体肺叶移植作为备选。”
高媛媛看着他:“如果等不到呢?”
郑辉看向她,说道:“那我们就只能用第二个办法。”
郑辉其实有个没说出口的话,理查德建议他,可以多花点钱,总会有人愿意自动捐赠。这世界上,总有人不在乎少一个肺叶,愿意用这个,换取家庭过得更好一些或者别的东西。
美国虽然对于这方面审核很严格,需要捐赠对象是亲属什么的,还有利他关系什么的各种第三方审查。
但是,还是有漏洞,比如教会教友捐赠,或者虚构一个是高母帮过的人。
理查德他有办法能搞定这些事情,实在不行,还能去国外,请顶尖医师,去国外法律不管这些的地方做这种手术,带上捐赠人。
但这种事情和高家说他们很大概率不会同意,哪怕同意,也要经历各种天人交战。
这只是最后最后的手段,如果万不得已,再提。
这通电话没有立刻决定所有事,高家需要一夜时间。
那一夜,高媛媛几乎没睡。
她坐在酒店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美国街道,手里一直捏着手机。郑辉没有劝她睡,只是在旁边处理资料,给理查德发邮件,列出可能联系的移植中心名单。
凌晨时,高媛媛忽然说:“我妈要是知道我和我哥要捐肺,她肯定宁愿不治。”
“所以先不走这条路。”郑辉说。
“可是如果最后只能这样呢?”
郑辉停下敲键盘的手:“那就到那一步再说,很多事不能提前让她背着。病人的求生意志很重要,不能一开始就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拖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