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媛媛把脸埋进掌心:“我怕。”
郑辉坐到她身边抱着她:“怕没用,我们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第二天,高家给出决定。做。
先带高母去美国,进入肺移植评估流程,同时准备多中心登记。活体肺叶移植作为最后备选,不到万不得已,不向高母提。
但国内高宇国外高媛媛也会去做匹配检查,到那一步,如果他们两个合适,他们觉得瞒着高母直接做。
决定一旦做下,所有事情立刻进入另一种速度。
理查德让梅奥诊所国际病人办公室开具正式就诊医疗证明,内容包括患者疑似IPF、需要赴美进行进一步评估与治疗、可能涉及肺移植评估、需要一名直系亲属陪护。
文件传真回京城,又寄出原件,高家拿着证明去办理医疗签证。
高母起初怎么都不肯:“我这病都多少年了,去美国干什么?小郑有自己的事,媛媛也忙,你们别因为我一个老太太折腾。”
高媛媛已经回到京城,她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妈,不是折腾。医生说国内和美国的意见都差不多,不是普通慢支。
我们去看看,评估一下。能治就治,不能治也知道怎么养。”
高母看着女儿:“你别瞒我,是不是很重?”
高媛媛眼圈一下红了:“重,但不是没办法。”
高母沉默了很久。
高父坐在一旁,终于开口:“去吧。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你别让他们更担心。”
高宇也说道:“妈,这不是谁的负担,是我们全家的事。”
高母看着丈夫和儿女,最后叹了口气:“去可以,但有一条,不许你们乱来。”
高母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母亲的本能:“尤其不许拿你和你哥的身体去换。”
客厅里一下安静。
高媛媛低下头:“妈,先去检查。”
高母没有再追问,签证办得很快。
郑辉这边请律师和医疗机构一起准备材料,证明治疗必要性、费用支付能力、住宿安排和返程计划。
高媛媛作为陪护一起申请,高母作为病人申请B-2医疗就诊签证。因为资料齐全,又有梅奥诊所正式邀请,手续比普通旅游签证顺利得多。
高父和高宇却不能跟着去,他们都在航天系统,涉及单位审批、保密审查和出国报备,不是说走就能走。
尤其这个时间点,神舟工程刚刚进入关键阶段,任何出境都要写明理由、路线、停留时间和接触对象。
高母不一样,她退休多年了,又是要治病,。
高父心里难受,却只能接受。
他对高媛媛说:“我和你哥留在国内,你在美国照顾好你妈。”
高宇则把一份自己整理的文件夹交给她。
里面是高母所有病史的中文摘要,按时间列得清清楚楚,还有国内医生电话、常用药清单、过敏史、家庭联系人。
“到了那边,不管哪个医生问,你别慌。”高宇说:“照这个说。”
高媛媛接过文件夹,点头:“好。”
高宇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如果真到最后一步,你要和我说,我说过,我愿意。”
她眼泪一下涌上来:“我知道。”
高宇没有再说。
普通航班不是不能坐,但高母现在最怕感染和低氧,长途飞行一旦出问题,很难处理。
郑辉租了一架跨国医疗飞机,机上配氧气、监护设备、医生和护士,途中经安克雷奇加油,再转飞明尼苏达。
高母听说后,又心疼钱:“这得花多少啊?”
高媛媛哄她:“妈,你别管钱,先把身体顾好。”
高母看着她:“是不是小郑出的?”
高媛媛说道:“他先垫付,我银行里也有足够的钱,我完全付的起。”
高母叹气:“但那只是钱,还有关系什么的,人情太大了。”
高媛媛低声说:“以后慢慢还。”
出发那天,高父和高宇把她们送到机场。
高母戴着郑辉之前送来的N95口罩,身上披着厚外套,医疗团队给她做了登机前检查,确认血氧和血压都能承受飞行,才扶她上了飞机。
高父握着她的手,半天没松。
“去了听医生的。”他说。
高母隔着口罩笑了一下:“你也是,按时吃饭,别老在单位熬。”
高父点头,眼睛发红。
高宇看着妹妹:“照顾好妈,也照顾好你自己。美国那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嗯。”
飞机舱门关上前,高媛媛回头看了一眼。
高父和高宇站在停机坪边,被冬天的风吹得衣角乱动。
医疗飞机抵达罗切斯特时,郑辉已经等在机场。飞机舱门打开,高媛媛扶着高母慢慢下来。
高母一看见郑辉,第一句话是:“小郑,又给你添麻烦了。”
郑辉走上前扶着她:“阿姨,您这话说多了就见外了,先上车,外面冷。”
他没有让她在寒风里多站,车直接开到他提前租好的住处。
那是一套离梅奥诊所很近的公寓,两室一厅,有电梯,有地下车库,从车库到楼内不用吹风。客厅里提前放好了制氧机、脉搏血氧仪、加湿器和空气净化器。
厨房里也准备了米面、炖锅、砂锅、一些中国调料,还有适合病人吃的清淡食材。
高母进门后,看着屋里那些东西:“这弄得跟国内一样。”
郑辉说道:“阿姨,您别把这里当美国医院,就当换个地方养身体。”
高媛媛扶母亲进卧室休息。
郑辉则在客厅里和国际病人办公室的人确认后续安排。
第一次正式评估,抽血、心肺检查、影像复核、营养评估、心理评估、移植团队会诊,一项项排得很满。
梅奥这边先开档案,理查德同时联系克利夫兰、匹兹堡、杜克、约翰霍普金斯、UCLA等有肺移植能力的中心,准备多中心登记。
每个中心都要钱,评估费、咨询费、资料费、翻译费、预存款、转运准备,账单跟雪片一样发过来。
晚上,高媛媛从母亲房里出来,看见郑辉还在客厅打电话。
“对,三个月。”他说:“我要的是待命协议,不是临时询价。飞机、机组、医疗团队,必须能在接到通知后最短时间起飞。”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高媛媛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问:“你在安排什么?”
郑辉说:“我跟一家医疗飞机租赁公司签三个月协议,他们会在这边待命。以后不管哪个中心有肺源,电话一来,我们直接去机场,飞过去做手术,保证四小时内到那些医疗中心。”
高媛媛怔住:“一直待命?“三个月?”
“不够再续。”
她走到他面前:“这要花很多钱吧?”
郑辉看着她:“钱现在不是问题,你妈妈现在要的是时间,钱你还能再赚的。”
高媛媛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郑辉抱住她,安静的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肺移植不是电影里几句台词就能让人从绝境里翻身,它是一套昂贵又残酷的系统。登记、评估、等待、供体、起飞、手术、排异、感染,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可只要系统还在运转,人就还有希望。
郑辉忽然想起春节那晚在高家客厅里,高父说航天工程是庞大的系统工程,讲究万无一失,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要提前准备预案。
救一个人,也像一次航天任务。
差别只是,火星上的那个人可以靠土豆多活一天,而现实里的他们,要靠资料、签证、医生、飞机、钱和无数个不能出错的细节,把高母从病里一点点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