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京城,天一下子热了起来。
郑辉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
那件事刚过去,京城还留着那几个月的痕迹。
机场广播里反复提醒旅客注意卫生,工作人员仍旧戴着口罩,出口处还摆着消毒液,地面被拖得发亮。
何岩把几份文件递过来。
“老板,北电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文学系的毕业答辩安排在十八号上午。
谢导说,学校知道你刚从美国回来,让你不用提前过去折腾,答辩当天直接到就行。”
郑辉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毕业创作材料呢?”
“我按照你说的,把《海边的曼彻斯特》的中文剧本、人物小传、导演阐述和初版分镜整理成册了,一共印了十二份。”
何岩说:“学校那边本来还问你是不是用《疾速追杀》作为毕业作品,我说你要交新作。”
郑辉把文件合上:“拍都快拍完了,还交旧作干什么。”
何岩忍不住笑:“北电那边听说你拿一部刚在美国拍完的新片剧本做毕业创作,办公室老师半天没说话。他们可能觉得你这毕业答辩也太不像毕业答辩了。”
郑辉看着窗外:“本来就是走流程,学校给我自由,我也得把流程走完,不能让钱主任和老师难做。”
他这几年在北电待的时间不算多。
从入学到现在,真正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日子少得可怜。
谢飞与钱主任替他担了不少压力,他也没浪费他们的厚爱,现在文学系乃至校领导都把他当作北电最拿得出手的名片。
回到紫玉山庄,郑辉睡了一整天,这半年太忙了,他半年经历的这些,抵得过普通人一辈子了。
十八号上午,郑辉到了北电。
车刚开进校门,保安亭里两个年轻保安同时站直,脸上那种想喊又不敢喊的表情很明显。
校道两边的树荫下,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也有人停下来,远远看着这辆奔驰车,低声说着什么。
学校刚恢复正常秩序不久,教学楼入口处还放着体温登记表,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可校园就是校园,只要学生回来,原本压抑的气氛就会被年轻人的躁动冲淡。
文学系楼下,钱主任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年轻老师,见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郑辉下车,先伸手:“钱主任,麻烦您了。”
钱主任握着他的手:“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回来答辩,是学校的大事。”
郑辉说道:“就是正常毕业流程。”
钱主任看着他,语气里有点感慨:“流程是流程,可你这个流程,老师们压力都很大啊。”
旁边的年轻老师不由自主也点了点头,给郑辉做答辩老师,谁压力不大?
郑辉说道:“别给我特殊照顾,该问就问,该挑毛病就挑毛病,我今天就是学生。”
钱主任摇头:“说肯定这么说,但谁敢当真。”
小会议室在三楼。
门推开时,里面坐着七八位教授,文学系为主,但导演系、摄影系、表演系都有来的。
谢飞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像是来看热闹。
桌上已经摆好了郑辉提交的剧本。
《海边的曼彻斯特》。
等郑辉坐下,会议室里变得很安静。
按理说,毕业答辩是老师审学生。
可眼前这个学生,二十出头,戛纳金棕榈,威尼斯金狮,奥斯卡最佳导演。
他们当然能从教学角度提问题,可真要用评判的姿态去审他的新剧本,谁都觉得别扭。
钱主任先开口了:“你这部《海边的曼彻斯特》,从故事结构上看,外部情节其实很弱,很多矛盾都发生在人物内部。
作为毕业创作,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反戏剧化的故事?”
郑辉回道:“因为有些痛苦,是没有解决方案的。”
他继续说:“传统戏剧里,人物遇到问题,行动,冲突,最终改变,观众获得释放。但现实里很多创伤不会因为一场谈话、一次和解、一个拥抱就消失。
《海边的曼彻斯特》写的不是治愈,而是承认不能治愈。
李最后没有变成更好的人,他只是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无法留在曼彻斯特,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诚实。”
一个教授点点头:“那你不担心观众觉得压抑?甚至觉得没有出口?”
“担心。”郑辉说:“所以剧本里必须有侄子。侄子不是拯救者,但他提供了生活继续运转的证据。
李不能完成传统意义上的救赎,可他能在有限范围内做一点正确的事,比如帮侄子安排生活,比如承认自己承担不了监护责任。”
谢飞在一旁忽然插话问道:“你在剧本里用了大量闪回,时间线不完全按照顺序,你担不担心观众会迷糊,准备怎么处理?”
这问题一出来,其他几个教授都看向郑辉。
对文学系学生来说,这可能已经超出剧本答辩,可对郑辉来说,这问题很合理。
郑辉说道:“时间线的无标记切换,本身就是这部电影要传递的核心情感体验的一部分。
对于男主角李来说,过去和现在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他的创伤不是被封存在某个特定时间段的记忆里,它随时会被一个声音、一个画面、一种气味触发,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所以电影的剪辑方式,就是在模拟这种心理状态。
至于观众的辨识问题,我通过两种方式区别,一个是色温,回忆段落的色温偏暖,因为那是李还有家庭还有温度的时候;
现在时的色温偏冷偏灰,因为他的世界已经失去了色彩。
另一个是声音设计,回忆段落里环境声有孩子的笑声,电视的声音,厨房的碰撞声,生活是饱满的;
现在时的环境声则是空的,单调的,只有风声和机械的工作声。”
谢飞眼里露出满意,他继续问郑辉:“作为一个已经在商业电影领域取得成功的导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选择拍一部纯文艺片?是商业考量还是个人表达?”
郑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说:“两者都有。从个人表达的角度,这是一个我认为值得讲述的故事,关于无法被治愈的创伤,关于有些人选择与痛苦共存而不是战胜它。
从商业考量的角度,我不否认这部电影有冲击颁奖季的潜力,但那不是我拍摄的出发点。
出发点是我当时身边有几个合适的演员,有一段被迫滞留美国的空档期,而我恰好有一个想拍的故事。条件凑在一起了,那就拍。”
答辩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最后几位教授低声交换意见,程序性地在表格上签字,钱主任把那张表递给他。
“毕业创作通过,论文部分你也已经交了,学校后面会统一办理毕业手续。”
钱主任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郑辉,别的学生,是以北电为荣。你还没毕业,就已经让北电以你为荣了。
按理说,老师应该祝你前程似锦,可这句话对你来说,好像不太够用。”
郑辉接过表,起身鞠了一躬:“没有北电,就没有我第一部电影,这个我一直记得。”
谢飞看着他:“少说漂亮话,记得以后多回来给师弟师妹上课。”
“您开口,我肯定回来。”
谢飞哼了一声:“你最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不在国内,我怕我排不上号。”
郑辉开玩笑道:“那您提前半年预约。”
教室里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几位老师笑了起来,谢飞也跟着笑了起来。
答辩结束后,门打开时,外面挤着一群学生。
大家本来还想装作路过,可门一开,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郑辉停了停,笑道:“不上课?”
有人壮着胆子喊:“师哥,答辩过了吗?”
“过了。”
走廊里立刻响起压低后的欢呼。
“恭喜师哥!”
“毕业快乐!”
“郑辉师哥,可以签个名吗?”
“别挤别挤,老师在呢!”
钱主任在后面咳了一声:“都散了,下午还有课。签名以后有机会,别堵楼道。”
学生们不敢真闹,只能一边往后退,一边拿眼睛看郑辉。
郑辉从何岩手里接过一支笔,给最前面几个学生的本子签了名,又道:“好好上课,多创作出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