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海边的曼彻斯特》剧组正在进行一场室内戏的拍摄。
这是张国荣饰演的李坐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听着律师宣读哥哥的遗嘱,得知自己被指定为侄子帕特里克的唯一监护人。
监护人,这意味着他必须留在这个小镇,留在这个埋葬了他三个孩子,也埋葬了他自己灵魂的地方。
郑辉盯着监视器,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何岩拿着手机,从片场外围快步走了进来。
他弯下腰,凑到郑辉耳边说道:“老板,克利夫兰诊所打来的电话,说有供体了。”
郑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喊Cut,直接从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接过何岩手里的手机。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看见导演突然离座,有些茫然,但没人敢出声打断。张国荣还在镜头里维持着表演,摄影机依然在拍摄。
“我是郑辉,高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兼医疗费用担保人。”
“郑先生,这里是克利夫兰诊所器官移植中心协调员,我们在UNOS(美国器官共享网络)的匹配系统中,为高女士找到了一个高度匹配的供肺。
供体是一名二十八岁的白人女性,死于突发性脑血管意外(脑动脉瘤破裂)。
无吸烟史,无肺部基础疾病,胸部X光和支气管镜检查显示肺部非常干净,PaO2/FiO2比值(氧合指数)超过400,是一个非常优质的供体。”
郑辉内心有些惊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奇迹。二十八岁,无吸烟史,氧合指数极高,这种质量的供体在肺移植的等待名单上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血型匹配吗?交叉配型结果如何?”郑辉迅速追问。
“血型完全匹配。初步的虚拟交叉配型(Virtual Crossmatch)结果为阴性,这意味着受体体内没有针对供体的特异性抗体,发生超急性排斥反应的概率极低。”
协调员快速说道:“但我们需要确认受体目前的状态。高女士最近一周内是否有发热、感染、或者服用过新的抗生素?她目前的心肺功能是否能够承受手术?”
“没有感染,体温一直正常。她目前在梅奥诊所附近的公寓进行家庭氧疗和肺康复训练,昨天刚做过常规评估,身体状态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
郑辉对高母的身体数据每天都保持更新,那边的医护人员每次检查后会把最新资料发一份给郑辉,就是备着这时候能用到。
“太好了。郑先生,现在是关键问题。供体获取手术将在两个小时后进行,肺脏的冷缺血时间非常苛刻,最好不要超过六到八个小时。
受体必须在四个小时内抵达克利夫兰诊所,进入术前准备程序。
你们能做到吗?如果不能,我们必须立刻顺延给名单上的下一位患者。”
四个小时,从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梅奥诊所所在地)到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
“能。”郑辉毫不犹豫地回答:“四个小时内,患者一定会躺在你们的术前准备室里。请锁定这个供体,我们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之后,郑辉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他之前签下三个月待命协议的医疗专机租赁公司。
“我是郑辉,合同编号M-0408。立刻启动紧急飞行预案,申请从罗切斯特国际机场直飞克利夫兰霍普金斯国际机场的航线。
医疗团队和机组人员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登机准备,处于随时可以起飞的状态。”
“明白,郑先生。我们立刻向FAA(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申请医疗紧急豁免航线,预计最快二十分钟可以拿到起飞许可。”对方的回复同样迅速。
航线搞定,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环。郑辉拨通了高媛媛的电话。
“辉哥?”高媛媛的声音传来。
“媛媛,你听我说,深呼吸,保持冷静。”郑辉说道。
“怎么了?”高媛媛的心脏提了起来:“是不是我妈的检查报告出问题了?”
郑辉马上安慰道:“不,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克利夫兰诊所来电话了,有一个非常完美的供体,二十八岁,非常健康。匹配度很高。”
“真…真的吗?有供体了?”高媛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当希望真的降临时,她甚至不敢相信。
郑辉安排着一切:“真的。你现在马上给护工和随行医生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好便携式氧气设备,立刻推着阿姨下楼。不要收拾太多东西,只拿证件、病历、常用药。
医疗车已经在去你们公寓的路上了,直接去机场。专机已经在那边等你们了。四个小时内,你们必须赶到克利夫兰。”
“好!好!我马上!我这就去!”高媛媛语无伦次地答应着。
“别慌,媛媛。我安排好剧组这边,马上飞过去找你们。”
挂断电话,郑辉转身走回片场,剧组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们都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走到副导演面前,一个经验丰富的好莱坞老人:“大卫,我家里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离开。可能要两到三天。今天的拍摄到此为止,你让大家收工。”
他看了一眼拍摄计划表后做出安排:“明天上午,你带着摄影组去码头,把我们之前标记好的那几个空镜头补了,渔船、海鸥、灰色的天空,你知道我要什么感觉。
下午,让美术组把李的公寓重新布置一下,后面我们需要拍几场他一个人在家里的镜头。后天…”郑辉顿了顿:“后天等我电话。”
交代完剧组的工作,郑辉大步走到张国荣面前。
张国荣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关切:“阿辉,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郑辉说道:“媛媛那边有些事,我得马上赶过去陪她。
剧组这边重头戏其实都拍得差不多了,你正好趁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从角色的情绪里稍微出来透透气。”
张国荣说道:“行,你先忙你的,剧组有我们呢,乱不了。”
“谢了,哥哥。”
郑辉没有回酒店拿任何行李,直接带着何岩坐上了前往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的车。在车上,他让理查德用最快的速度为他包下了一架飞往克利夫兰的商务机。
从罗切斯特到克利夫兰的飞行距离比从波士顿过去要近一些,当郑辉的航班在克利夫兰降落,并乘车到克利夫兰诊所时,高媛媛和她母亲已经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了。
克利夫兰诊所,全美综合排名常年位居前二,其心血管和胸外科更是世界顶尖,这里的器官移植中心拥有一套严密且高效的运转体系。
当郑辉赶到胸外科手术区外的家属等候室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长椅上的高媛媛。
她坐在椅子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手术室大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色指示灯。
“媛媛。”郑辉快步走过去唤道。
高媛媛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郑辉的那一瞬间,她站起身,一头扎进郑辉的怀里:“辉哥…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郑辉抱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这里。手术当然有风险,但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好的条件。”
他扶着高媛媛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克利夫兰诊所是全美仅次于梅奥的顶尖医院,这里的主刀医生每年要做上百台肺移植手术,经验丰富。
还有,那个供体太完美了,二十八岁,没有任何疾病,就像是老天爷专门为阿姨准备的。”
“这些条件凑在一起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媛媛,你妈命不该绝。”
高媛媛点了点头,她说道:“进去之前我见到她了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开很大的刀。
我说不大,就是换个零件。她说她这个老机器,零件都换了,是不是可以多跑几年。”
郑辉把她拉进怀里安抚道:“可以,一定能跑很多年。”
安抚完她,郑辉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把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传递温度。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和煎熬的,肺移植手术,尤其是双肺移植,是一项复杂的工程。主刀医生需要打开患者的胸腔,建立体外循环,切除病态的肺脏,然后再将新的肺脏植入,吻合气管、肺动脉和肺静脉。
每一个步骤都犹如在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直到第八个小时。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手术室大门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高媛媛立刻站了起来,郑辉也起身,两人走到手术室门口。
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位白人医生走了出来。这位是主刀医生,史密斯博士。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高媛媛冲上前问道。
史密斯博士看着这对焦急的年轻人说道:“手术非常成功。”
听到这句话,高媛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郑辉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高媛媛捂着脸,泣不成声。
史密斯博士见此情景,他向郑辉解释着手术的细节:“我们进行了双肺序贯移植,供体的肺脏质量超乎想象的好,缺血时间控制在了完美的范围内。
在完成血管和气管的吻合,并重新开放血流后,新的肺脏在患者的胸腔里膨胀得非常漂亮,颜色红润,重新焕发了生机。”
“目前患者的血流动力学非常稳定,新肺的氧合功能极佳。我们已经将她转入外科重症监护室(SICU)进行后续观察。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几天是预防超急性排斥反应和感染的关键期。但就目前来看,她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开局。”
“谢谢您,史密斯博士,您救了她的命。”郑辉向医生道谢。
高媛媛也反应过来,连连向医生鞠躬道谢。
史密斯博士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高母被推了出来。她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整个人处于深度麻醉状态,脸色苍白,但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和正常的血氧饱和度数字,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她活下来了。
高媛媛隔着推车的玻璃,看着母亲的脸,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高母被送进了SICU,家属每天只有短暂的探视时间。郑辉没有离开克利夫兰,他在医院附近定了一家酒店,和高媛媛轮流在SICU外守候。
在确认高母的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后,郑辉拿出手机,拨通了国内高宇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显然,高宇一直守在电话旁。
“小郑,怎么样了?”高宇的声音传来。
“宇哥,伯父在旁边吗?”郑辉语气轻松地问道。
“在,我开着免提。”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手术非常顺利。双肺移植,医生说供体的肺质量很高,吻合得非常完美。阿姨现在人已经进了SICU,各项指标都很好。”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郑辉听到了高父长长的出气声。
“好…好…太好了…”高宇说道:“郑辉,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高家记一辈子。”
“宇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国内安心等消息,这边有我和媛媛看着。等阿姨转出ICU,我安排你们视频。”郑辉笑着说道。
接下来的三天,是关键的术后观察期。
第一天,高母在SICU里慢慢苏醒。虽然还插着气管导管不能说话,但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全副武装(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的高媛媛和郑辉时,她回过神后对他们笑了一下。
第二天,医生对她的自主呼吸能力进行了评估,各项指标达标。在史密斯博士的亲自监督下,高母成功拔除了气管插管。当那根管子从她喉咙里抽出的那一刻,她大口地喘息着。
这一次,没有窒息感,没有那种肺部像被水泥封死一样的绝望。空气顺畅地通过气管,进入那两片年轻而健康的肺叶,然后在她的胸腔里完成了完美的氧气交换。
“妈,感觉怎么样?”高媛媛紧张地问道。
高母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虽然嘶哑,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有些疼…但是,能喘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