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口的疼痛并不是有些,而是剧烈,但相比于过去几年那种生不如死的窒息感,这种疼痛简直就是重生的赞歌。
第三天,高母的引流管拔除了一部分,没有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医生正式宣布,她度过了最危险的围手术期,可以转入普通隔离病房进行后续的康复治疗。
到这一步,可以说已经度过了99%的危险期。只要后续按时服用免疫抑制剂,做好防感染措施,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
当高母被推出SICU的那一刻,高媛媛紧紧地抱住了郑辉,泣不成声。郑辉拍着她的后背,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再次给高家父子打去电话,告知高母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后,电话那头的高父连说了三个“好”字。
“媛媛,阿姨现在已经稳定了,有专业的护工和医生盯着,你也要注意休息。”
郑辉在病房外对高媛媛说道:“剧组那边停工好几天了,我得赶回去把剩下的戏拍完,我尽快,一周看能不能解决掉再过来。”
高媛媛擦干眼泪,点了点头:“辉哥,你快回去忙你的吧,也不用急着回来。这边有我,你放心。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太多太多了。”
郑辉连夜飞回了波士顿,第二天清晨便赶到了格洛斯特的片场。
剧组的副导演在过去的几天里非常尽职尽责,把郑辉交代的所有空镜头和远景群戏都拍得符合要求。郑辉检查了素材,非常满意。
“大家辛苦了。”郑辉站在片场中央,看着因为他突然离开而有些担忧的工作人员:“我的家事已经圆满解决,一切顺利。现在,让我们把这部电影拍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郑辉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最后的拍摄中。
最后一场戏,是李和侄子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两人手里抛着一个棒球。
这是电影的结尾,没有大团圆的救赎,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李依然无法原谅自己,他依然要离开这个小镇。
“卡!”副导演喊道
郑辉过来监视器看了一遍素材后,他大声宣布:“我宣布,《海边的曼彻斯特》,正式杀青!”
片场响起了欢呼声,张国荣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心理医生大卫在旁边看着,满意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演员出戏迅速,心理状态上佳。”
杀青宴在当地的一家海鲜餐厅举行。大家吃着新英格兰特产的龙虾,喝着啤酒,庆祝这段压抑的拍摄旅程的结束。
就在杀青的第二天,张国荣安排的人,抵达美国,他前段时间就安排香港的人将《偷心》的初剪拷贝和部分素材带来,最近刚结束隔离。
在郑辉下榻的酒店房间里,张国荣指着那几个装满胶片和硬盘的箱子说道:“阿辉,拍摄部分我早就完成了,但配乐和一些后期还没来得及细做。
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在美国,把剩下的后期全部做好。明天打电话约几个合作过的配乐师来美国。
这边也找最好的调色师,把画面的质感再提一提。还有配音和字幕,我都得亲自盯着。”
郑辉笑着问道:“打算做好后冲着哪个电影节?”
“威尼斯。”张国荣毫不犹豫地回答:“八月底的威尼斯电影节,我已经让制片人去联系选片委员会了。”
郑辉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男人,心中满是欣慰。他挑了挑眉笑道:“威尼斯啊…那可真巧了。”
张国荣一愣:“什么意思?”
“我这部《海边的曼彻斯特》,后期制作周期应该也不会太长。算算时间,正好也能赶上威尼斯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如果我也把这部片子送去威尼斯主竞赛单元…”
“到时候,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名单里,莱斯利·张对决莱斯利·张,你自己打自己,那可就有意思了。”
张国荣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
他对于郑辉的电影能否入围主竞赛单元毫不担心,以郑辉的水准和地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偷心》。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能出现那种场面,一部主演,一部导演兼主演,同时入围同一个电影节的主竞赛,那确实是一段影史佳话。
张国荣说道:“好啊!那我可就期待着了。”
虽然《海边的曼彻斯特》已经杀青,但郑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一头扎进剪辑室。
他把所有的素材打包,交给了何岩带回洛杉矶妥善保管,并让理查德先去联系剪辑师和调色工作室预约档期。
而他自己,则再次登上了飞往克利夫兰的航班。
电影可以晚几天剪,但高媛媛现在需要他。
......
到达克利夫兰时,是下午三点,高媛媛在医院大门口等他。
她瘦了一圈,这两周一直在医院陪护,吃得不好也睡得不好,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
”来了?”她看到他,脸上绽开笑容。
“来了。”郑辉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病房走。
高母的病房在移植外科的恢复病区,单人间,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推开门时,郑辉看到的场景让他感到开心,高母正站在窗边。
站着。
不是坐在轮椅上,不是靠在床头,是站着,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拿着水杯。
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郑辉,笑了:“小郑来了!”
声音清亮,虽然还差些中气,但和几个月前那坐半小时就要躺下,说几句话就喘的人判若两人。
郑辉走过去:“阿姨,您现在能站很久了?”
“能啊!”高母放下水杯,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不仅能站的久,医生说我恢复得好,让我多活动。你看...”
她松开扶着窗台的手,慢慢地在病房里走了一小圈。走到郑辉面前时,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见没?不喘了。这个新肺,好使。”
高媛媛在旁边看着,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她已经看了好多天了,但每次看到母亲能走路、能说话、能笑,她心里都觉得像在做梦。
郑辉扶着高母回到床边坐下,问了问这几天的情况,高媛媛在一旁补充。
“每天上下午各做一次呼吸训练。”高媛媛说:“就是那个吹气球似的东西,锻炼肺活量。她现在能吹到1500毫升了,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只有800。”
“药呢?按时吃了吗?”
“按时的。他克莫司、霉酚酸酯、泼尼松,还有保胃的和钙片。每天早晚各一次,护士都会来确认。”
“医生说了。”高媛媛说:“如果后面两周指标继续稳定,没有排异和感染的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先在附近住一段时间,定期回来复查。”
郑辉点头:“住处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克利夫兰附近有几个不错的公寓社区,环境安静,离医院开车十分钟。该买的东西也会提前备好。”
高母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小郑,阿姨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了。”郑辉语气轻松的说道:“以后好养身体,等身体养好了,我和媛媛带您到处看。美国这么大,好多地方值得去。”
下午四点,郑辉提议让高母和高家父子做一次通话。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高母絮叨叨地和丈夫儿子聊了很多。从美国医院的伙食到窗外的风景,从护士小姐的名字到隔壁病房那个同样做了移植手术的美国老太太。
她说她和那个美国老太太还交上朋友,那个老太太还跟着她学习中文。
高父在这头听着,声音带着笑意,高宇偶尔插几句话。
高媛媛看着絮絮叨叨说着话的母亲,心里想着,妈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了。
以前在京城,高母说几句就喘,喘了就得停下来。
后面她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久而久之,全家人都习惯了那种安静,习惯到,高媛媛都忘了母亲原来这么健谈。
通话结束后,高母有些累了。高媛媛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高母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很快就睡着了。
郑辉在克利夫兰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都会去病房陪高母说话,帮高媛媛分担一些杂事。
高母的恢复速度依然很好,第二天已经能在走廊里走上一百多米,第三天开始做简单的呼吸肌力训练。
物理治疗师对她的进度很满意:“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患者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恢复表现了。”
主治医生也在查房时说:“目前没有排异的征兆,感染指标全部正常。如果这周的支气管镜复查结果也好的话,下周可以考虑出院。”
高母自己则是活跃得让护士都有点头疼。她精力恢复了,可术后毕竟还需要休息,护士三番五次劝她别走太多,她总是不以为然:“我躺了好几年了,现在不让我走?”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医生评估和检查结果没问题的情况下。
高媛媛看着母亲这个做了大手术的身体,走的路比她没做手术之前还多。她心里比什么都开心。
曾经那个连坐半小时都嫌累的母亲,现在居然抱怨护士不让她多走。这种抱怨,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
六月上旬,高母的各项复查指标全部达标。
术后将近六周,肺功能持续改善,最新的检测结果已经恢复到了同龄健康女性的七成以上。
免疫抑制药物的血药浓度稳定在目标范围内,没有出现过任何排异反应的临床征兆。
纤维支气管镜复查显示吻合口愈合良好,没有狭窄和增生,感染标志物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移植团队综合评估后,正式宣布高母符合出院条件。
但出院不意味着可以立刻回国,术后的前三到六个月是最需要密切监测的时期,药物剂量还需要根据定期复查结果不断微调,任何异常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被发现和处理。
克利夫兰诊所要求患者在出院后的至少三个月内,留在本地或周边可以快速到达的范围内,保持每周至少一次的门诊随访。
郑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在高母还在住院期间,他就让何岩在克利夫兰诊所附近物色了一套适合长租的公寓。
公寓在高母出院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客厅里摆放着和之前在梅奥诊所那套住处同样的设备。
出院那天,高母坐着轮椅被推出病房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克利夫兰六月的蓝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初夏青草味道的空气,充盈了她那对崭新的肺。
接下来的每周一和周四是固定的门诊随访日,高媛媛陪着母亲去诊所做血液检查和体检。
周三是肺康复训练日,专业的呼吸治疗师会到公寓来,指导高母做渐进式的呼吸练习和适度的体能训练。
其余时间,高母可以自由安排,在公寓里看电视、在小区附近散步、和国内的高父高宇通话。
她的体力在稳步恢复,从最初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扶手慢慢挪,到后来可以一口气上两层楼而不觉得气喘。
郑辉在安排好高母出院后的一切事务后,确认高媛媛不会在任何环节上手忙脚乱,他才离开。
走之前,他把后续三到六个月的大致安排和高媛媛做了一次详细的沟通。
如果一切顺利,按照目前的恢复趋势来看没有理由不顺利,三个月后的复查如果各项指标继续稳定,高母就可以回国了。
回国后需要继续服用抗排异药物(这是终身的),并且每三到六个月做一次全面复查,结果同步发给克利夫兰诊所的移植团队做远程会诊。
国内的协和、中日等大医院完全有能力做这些常规复查,不需要再飞美国。只有在出现异常情况时,才需要考虑是否回克利夫兰做进一步处理。
虽然后续还是很麻烦,但是已经比高母原本身体状态好了。
高媛媛和郑辉说过,她妈妈已经试过自己煮一个面,还加了个蛋。这是她很多年没见过的事情了,一个能自己下厨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