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铜锣湾。
赵遮天坐在一间日料店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盘未动过的刺身。
她刚从一个品牌活动上回来，纤体广告，那种需要她穿紧身衣站在背景板前面摆姿势的活动。
以前她接到这种邀约，根本不会看第二眼。可现在，她的经纪人告诉她，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活动了。
赵遮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放下筷子。
她的嫂子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忽然，她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2003年2月，有人发文章测评门户网站推出的基于WAP的站点。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写用手机看新闻这种情节了。）
“怎么了？”赵遮天问。
嫂子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你可能不想看，但…”
赵遮天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新闻。
《范彬彬结束北美宣传载誉回国，机场百余粉丝接机，预告下月发布新专辑》。
照片里的范彬彬穿着白西装，笑得肆意张扬，背后是呼喊的人群和无数闪光灯。
赵遮天盯着那张照片看，脸色表情虽然没有波动，但是她嫂子看得出她手在用力。
嫂子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你没必要...”
“我没事。”赵遮天把手机推回去，拿起面前的清酒一口闷了。
她当然有事，可她能怎么样？
《情深深雨蒙蒙》收视率不及预期，《天下无双》票房惨败。
她当初不续约琼瑶，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呢？离开琼瑶之后，她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就在她最尴尬的时候，杨受成的人找上了门。
那时的英黄，音乐线被郑辉打得支离破碎。杨受成很清楚，再死守音乐，已经没有多少想象空间了。
所以他把目光转向了影视。
英黄需要一个能扛门面的女艺人，需要一张在内地有知名度，在港台也有话题度的招牌，帮他把影视局面打开。而她，正好受困于资源。
内地的路走得不顺，香港电影圈又排外。她空有名气，却缺少真正能推她上桌的资本。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杨受成愿意给她砸钱，愿意拿项目、拿班底、拿渠道去捧她；她则需要英黄这块牌子，帮自己重新杀回影视圈。
听起来，这像是一场互相成就的合作。
可现实不是这样。
《夕阳天使》，她和莫文蔚、舒淇搭档。听起来阵容不错，可上映之后反响平平，没人记住她演了什么。
《千机变》倒是好一些，她和郑伊健主演，香港票房还可以。（twins没有唱片成绩不受重视，没被选为女主，郑东汉已经在挖墙角了。）
但内地市场不买账，票房表现一般。而且这种科幻动作片，让她演的还是一个花瓶式的女角色，对她的演艺事业毫无推动。
最近拍完的《炮制女朋友》下个月要上映了，她是寄了一些希望的。可这种轻喜剧，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能有多大水花？
三年前，她是全中国最红的女演员。小燕子三个字，大街小巷无人不知。那个时候的她，代言费两三百万起步，品牌方排着队来找她。
现在呢？
纤体广告，美容代言，百来万的合约，还得她的经纪人去主动联系。
高奢？想都别想，那些品牌现在看到的名字，是范彬彬，是高媛媛。
赵遮天又倒了一杯清酒，仰头喝下。
“嫂子。”她忽然开口。
“嗯？”
“《炮制女朋友》上映的时候，宣传力度能加大一点吗？”
嫂子想了想：“我跟英黄那边再谈谈，不过你知道，七月份还有别的片子要上，公司的宣传资源不可能全给你一部。”
赵遮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的红毯，三年前的尖叫声，三年前满大街都是小燕子的海报。
赵遮天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和范彬彬的关系没有闹僵，她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假设没有意义。
她唯一能做的，是把眼前的路走好。
“吃吧。”嫂子推了推几盘刺身：“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通告。”
赵遮天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片金枪鱼。
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
上海
国际章刚从片场回来，脱了高跟鞋，脚趾上贴着创可贴，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已经结了痂，新的又在旧伤旁边冒出来。
她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浏览娱乐新闻。
范彬彬回国的消息，马上印入眼帘。
她看了那些照片，白西装，马尾辫，一百多个粉丝接机，几十家媒体围堵。新闻标题里写着“北美九千万票房女主”“国际影星”这样的字眼。
国际章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压抑感从胸口升起来。
她今年本来是有希望翻身的。
《紫蝴蝶》，楼烨执导，刘烨、国际章主演，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她在这部戏里的表演，她自认为是好的。上海三十年代的间谍故事，她演的角色有层次、有张力。
可结果呢？颗粒无收，戛纳的评审团连个安慰奖都没给。
影片在国内上映后，票房更是惨淡到不忍直视。观众不买账，影评人的评价也参差不齐。有人说电影叙事混乱，有人说节奏太慢，有人说看不懂。
楼烨的风格就是这样，他擅长的是情绪、是氛围、是那种模糊不清的暧昧感。但这种东西，普通观众不吃。
国际章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为这部戏付出了多少？推掉了其他工作，在上海住了大半年，用尽全力去塑造角色。
结果呢？楼烨你就是个废物。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她又不得不承认，选择参与这部戏，是她自己的判断失误。不是所有文艺片都能通往国际荣誉的，她赌错了。
现在她把赌注押在了《2046》上。
王家卫。
这个名字在亚洲电影圈就是艺术的代名词，和他合作过的演员，梁朝伟、张曼玉、林青霞、梁家辉、张震…没有一个不是被打上演技派，好演员标签的。
如果她能在这部电影里有足够分量的表现，如果王家卫愿意给她更多的空间...
国际章睁开眼，从沙发上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更加突出，下巴的线条更尖锐。这是拍戏累的，也是焦虑瘦的。
她想起最近几个月在片场的日子，《2046》的拍摄，简直是一场马拉松式的煎熬。
王家卫没有完整的剧本，一切都在拍摄过程中不断调整、改写、推翻重来。有时候她在现场等了一整天，被告知今天不拍了。有时候凌晨三点被叫起来，说灵感来了，赶紧过来。
但她不敢有任何怨言，因为她看到了机会。
张曼玉退了。
张曼玉在和王家卫合作《花样年华》之后，继续在《2046》中饰演苏丽珍。这是全片最核心的女性角色，是连接两部电影的灵魂。
但张曼玉和王家卫在创作理念上产生了严重分歧，她不认可《2046》里对苏丽珍的处理方式，觉得王家卫在消费这个角色的魅力，而不是在真正发展她。
再加上她本人这两年有强烈的减产意愿，想要远离镜头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最终她选择了淡出这部电影的拍摄。
其他几位大牌女演员，刘嘉玲、巩利，从一开始就说好了只是客串帮忙，来几天拍几场戏就走，不承担主线叙事。
王菲本来是王家卫想要的人选之一，可王菲那时候正忙着开演唱会和处理签约环球唱片的事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档期来配合王家卫那种随心所欲的拍摄方式。
王家卫发了邀请，王菲那边客客气气地回绝了。
张柏芝来了，她年轻、漂亮、有灵气，王家卫一开始对她也有期待。
可被王家卫那种永远没有终点的拍摄方式折磨了几个月之后，张柏芝也开始心灰意冷。
她不是不努力，而是她的性格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等待和推翻重来。到后来，她来片场的状态越来越像是在应付差事，人在心不在。
国际章看到了所有这些，她看到了缝隙，看到了空间，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窗口。
她开始拼，每一场戏，她都不惜一切。
穿着高跟鞋走了一遍又一遍，脚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喊停。那些夜戏，凌晨两三点，所有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她还在一遍遍地调整表情和眼神。
她能感觉到，在这部电影里，白玲这个角色的分量正在越来越重。王家卫给她加了戏，给了她更多的特写镜头，甚至有几场原本属于其他角色的情感段落，被改成了由她来承担。
她现在有信心，等这部电影完成的时候，她在里面的存在感，不会输给任何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看着手机上范彬彬风光回国的新闻，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不舒服。
差距在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