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在赛璐珞时代建立起全部认知框架的师傅去学Maya或者Houdini,不是不可能,但学习效率和最终上限都很难保证。
但这不代表这批老师傅没有价值。
郑辉的想法是,让懂技术的年轻人负责执行,由老师傅负责审美方向的把控。
《大闹天宫》里那种线条的力度、色彩的饱和度与留白,以及人物动作中独有的戏曲韵律感,不是学院化的科班训练能够轻易教出来的。
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民族风格语言,只有那批人才真正知道该怎么用。
让他们做顾问,而不是亲自操刀执行,才是把他们的价值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北电那边推荐的情况要好一些。数字媒体技术研究所成立的时间虽然不长,毕业生数量也有限,但其中不乏可用的人。
何岩帮着筛了一遍,最终留下七个人的名字,连同上美厂那边关系网络里的四个人,凑成了第一批候选名单。
郑辉把这份名单批了下去,让李宗明通知这些人准备好护照和英语水平证明。等数字领域那边的接收计划确定下来,再统一安排人过去。
与此同时,美国数字领域总部。
斯考特·罗斯正在主持管理层周会。
“从下个月开始,公司将接收一批来自中国的实习特效师。”
会议室里十几位部门主管反应各异,有人面露不解,有人欲言又止,特效总监马克·迪克森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
数字领域不缺实习生。
真正缺的是能够立刻投入项目、按时完成镜头的成熟人手。
培养新人需要占用设备、工位和项目时间,更需要经验丰富的员工手把手去带。对那些已经被制作周期压得喘不过气的部门而言,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欢迎的差事。
斯考特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继续说道:“这批实习生不会占用公司的正式编制,他们的薪资、保险和食宿费用全部由boss的制片公司承担。数字领域只需要提供工作位,并为他们安排相应的培训岗位。”
几位主管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马克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不用公司出钱,不代表不用公司出人。
斯考特看了众人一眼,又说:“每名实习生都会指定一名主要导师,导师津贴按月发放,由boss的制片公司单独承担,不计入数字领域的部门预算。
除此之外,每完成一个阶段的培训目标,负责带教的导师还会得到一笔额外奖金。”
会议室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
马克追问道:“阶段目标由谁认定?”
“公司技术委员会和第三方评估机构共同制定标准。”
斯考特回答道:“合成、跟踪、建模、动画、特效设计,每个岗位都有独立的考核项目。实习生通过考核,导师拿奖金。最终能够独立参与正式项目,部门主管也会得到一笔团队奖励。”
先前还面露不解的几个人,已经转变为迫不及待。
带新人确实麻烦,但如果不挤占部门预算,不影响现有岗位,还能给负责带教的人增加一笔额外收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斯考特最后说道:“两年期满后,他们会回中国,不会转入北美团队,也不会参与公司的正式职位竞争。”
这句话说完,马克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没人会反感一份不威胁自己职位、还能带来额外收入的工作。唯一的问题,只是任务本身不算轻松。
但在好莱坞,没有哪笔奖金是真的轻松。
“如果标准明确,我没意见。”马克第一个表态:“不过人选得由各部门自己定,我不会让一个连节点逻辑都看不懂的人进项目组。”
斯考特点头:“当然,所有人先接受基础测试,再根据成绩分配岗位。你们也可以拒绝不符合要求的人选。”
剩下几名主管互相看了看,也先后表示接受。
数字领域每年都会接收来自北美和欧洲各类院校的短期实习生,多几个中国人,本身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如今费用有人承担,培训责任有明确标准,带教还有单独补贴,甚至连未来的岗位竞争都不存在,自然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散会之前,斯考特又补充了一句:“导师名单周五之前报给人事部门,提前说好,每个人最多带两个。奖金虽然不错,但别为了多拿一份钱,最后把人全扔在机器前自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刚才还像是一项没人愿意接手的额外任务,转眼间,已经有人开始盘算该把名额分给谁了。
……
上美厂那边的事情,让郑辉又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到了《寻梦环游记》。
那部电影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只是亡灵世界的奇观,也不只是音乐,而是它把一个民族对祖先、家庭与死亡的理解,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懂也愿意相信的故事。
而这样的内核,其实与中华文化非常契合。
慎终追远,祭祀先人,血脉传承,家族记忆,以及生者与逝者之间从未真正断开的情感联系,这些东西在中国人的文化传统里根深蒂固,也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内容。
如果能以中国本土的民俗、传说和审美为根基,做出一部属于中国人的《寻梦环游记》,或许真能让那些沉寂已久的传统动画技法,以新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这件事,恰好也离不开上美厂的那批老师傅。
那些人曾经做出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三个和尚》。
这些作品至今仍是中国动画史上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不是因为情怀,而是因为里面有真正的美学追求,有属于中国民间艺术传统的视觉语言,也有今天大部分商业动画很难学来的沉淀。
不过郑辉暂时没有急着把事情定下来,他现在只是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连故事都还没有真正落到纸面上。
等回国以后,他准备亲自去一趟上美厂,找那几位老师傅坐下来聊聊,把自己想到的大概方向和故事雏形说给他们听。
具体该怎么做,不妨交给那些真正懂中国动画的人去琢磨。
可以让老师傅们先讨论一轮,各自拿出几个大纲,再做一些人物、场景和风格上的小样给他看。
要是方向合适,这个项目就由他们担任主创骨干,再让那些学好特效技术的的年轻人回去从旁协助。
老师傅为主,新人为辅。
这样既能保证作品的根不丢,也能让年轻人在真正的项目里,把那些快要失传的东西一点点学下来。
郑辉想要的,不是对旧时代作品的复刻,更不是拿几张剪纸、水墨或者年画风格的画面出来充当中国元素。
他想做的是一部真正长在中华文化里的动画电影,用现代的数字技术和工业化流程,承载老一辈创作者最熟悉的那套审美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