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七月上旬，两份邀请函经由李宗明，送到了郑辉手上。
发出邀请的人是吴语森。
信封上印着吴语森工作室与保利华亿的标识，规格不低，措辞也足够客气。
信中称赞范彬彬与高媛媛“气质出众，形象契合赤壁女性角色的东方美学标准”，诚邀两人参加电影《赤壁之战》的女主角试镜。
名义上，她们竞争的角色都是小乔。
三国第一美人，周瑜之妻，集美貌、智慧与胆识于一身，并将在赤壁之战中发挥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角色描述写得很漂亮。
至于试镜片段、人物小传、拍摄周期和完整的剧本梗概，一概没有。
李宗明将两份邀请函摆到郑辉面前，又附上了一份简短的项目说明。
《赤壁之战》是吴语森回国后筹备的第一个大项目，去年年底正式启动。保利华亿作为主要出品方，投入了大约一千万美元的启动资金。
对外宣传的总投资额，则从最初的不低于三亿元人民币，一路被炒到五千万美元，号称要打造华语电影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史诗。
“彬彬那边肯定不合适。”
李宗明先说了个结论，又看向另一份邀请函。
“媛媛恢复得不错，身材和状态都回来了。要不要让她去试一下？
《赤壁》现在炒得很热，选角新闻隔三差五就上娱乐版头条。
即使最后没选上，也算一次正常的行业接触。真要拿到角色，对她明年的曝光度和商业价值都有好处。”
郑辉没有拆信，只扫了一眼项目说明，便将两只信封一并推回桌子对面：“都推了。”
李宗明微微一怔，他知道郑辉不会随口作出决定，可心中仍然难免疑惑。
《赤壁之战》是目前华语电影圈最受关注的项目，没有之一。
吴语森的好莱坞后期虽然算不上顺利，国际大导演的光环却依旧亮眼。
《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变脸》和《碟中谍2》，足以让普通观众和许多业内人士继续信任他。
一个号称投资五千万美元的战争史诗，一位国际级大导演的主动邀请，哪怕只是去试镜走个过场，哪怕最终没有入选，本身也是行业地位的确认。
去了未必能得到什么，却怎么都谈不上吃亏。
不去，至少从表面上看，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但李宗明最终没有多问，过去几年已经证明，郑辉对行业和项目的判断没有出过错。他既然说推，那便推。
郑辉当然有理由。
真正有诚意的试镜，至少应该写清角色定位、剧本梗概、拍摄周期和试镜片段。
眼前这两封信里，除了庞大的投资数字、宏伟的国际发行计划和吴语森辉煌的导演履历，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这不像选角，更像是在收集一批可以写进新闻里的明星名单。
从去年年底项目启动到现在，《赤壁之战》的选角新闻一直是娱乐媒体的固定菜单。
梁朝伟、张国荣、刘德华、金城武，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华语男演员，都被媒体拿出来轮了一遍。
女演员这边同样热闹，港台、日韩、内地，真假名单加起来能凑出两桌麻将。
参与竞争的明星越多，项目声势便越大；声势越大，投资人对项目的信心便越足。
更何况，《赤壁之战》到现在连剧本都没有真正定稿。
声势浩大的选角新闻，恰好掩盖了项目迟迟没有实质进展的窘境。
外界看到的是一个顶级项目正在精心挑选最合适的演员，而不是一个连剧本都没有写完的剧组，靠一串又一串明星的名字维持热度。
可这些，仍然不是郑辉拒绝的根本原因。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一段来自上一世的公开记忆。
2008年，吴语森和朱延平一同出席新加坡某个论坛。那是一个有媒体在场的公开活动，两人的发言后来都被完整记录下来。
论坛上，吴语森谈自己北上拍片的经验，谈合拍片的运作模式，谈如何整合两岸三地的资源：用内地的资金和市场，做华语大片，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为港台电影人创造机会。
朱延平接过话头，把吴语森的思路做了更直白的转述：利用内地的资金和市场，联合台湾影人，扶植港台新一代。
那是公开场合，台下坐着记者。朱延平说的时候带着推崇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条被验证过的成功经验。
郑辉上一世没有看过论坛的完整录像，只在后来读到过相关报道。至于报道是否断章取义，他无法确定；但此后几年发生的一切，却与朱延平描述的思路高度一致。
内地资本承担大部分投资，内地市场负责消化成本，内地演员凭借国民度和商业号召力为项目聚拢关注；
可等到真正分配角色、戏份、宣传资源和行业红利时，创作主导权仍然掌握在港台电影人手里，最受力捧的位置也依旧留给港台演员。
在这套逻辑里，内地演员从来不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她们可以被放进前期名单用来证明号召力，可以被媒体反复炒作用来维持热度，甚至可以拿到一个听上去体面的角色替电影托底。
但当所有资源汇集起来，真正被送上最高位置的，往往另有其人。
郑辉既然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就不可能再把眼前的邀请当成普通试镜。
范彬彬和高媛媛去了，当然有可能拿到角色。可拿到什么角色，有多少戏份，宣传时处在什么位置，最终又要替谁抬轿，那就未必由她们决定了。
更大的可能，是两人的名字先被放进“小乔候选人”的新闻里反复炒作，等项目热度、投资和市场期待都被推上去以后，再以气质不符、档期冲突或者导演综合考量为由换掉。
退一步说，即使真让其中一人进组，也未必会给小乔，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戏份有限的角色，一段足够剪进预告片却无法支撑人物的感情线，再配上几轮“内地当红女星加盟国际大片”的宣传，就足以榨干她们的商业价值。
至于所有人争抢的那个位置，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有真正向她们开放。
郑辉甚至不需要猜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林志玲。
一个刚刚在广告和主持领域走红，电影表演经验为零的台湾模特。
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将一部五千万美元级别华语大片的重要女主角交给她，等于一场豪赌。但郑辉知道，吴语森最终就是会押下这一注。
高媛媛和范彬彬不缺一次写进娱乐新闻的试镜，也不需要靠给别人抬轿来证明自己的行业地位。郑辉更不可能明知前面是一潭浑水，还亲手把她们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