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报道让许多2001年还没有上网或者没有关注娱乐新闻的年轻读者,第一次完整了解了当年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光明日报》文艺版,一篇短评以“华语大片需要什么样的导演”为题,没有点名任何人,但通篇都在讨论“导演的准备工作是否充分”“大制作如何避免失控”等问题,所有案例都指向《风语者》式的教训。
这篇短评的意义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它出现的位置,《光明日报》是中央级媒体,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表这样一篇文章,本身就代表某种态度。不是站台,不是表态,但至少不反对。
网络上更有影响力的,是几篇来自媒体人和行业观察者的博客长文。
新浪博客上一位影评人发表了题为《吴语森的好莱坞:从巅峰到悬崖》的万字长文,从《变脸》的成功开始,逐步分析吴语森是如何一步步失去好莱坞的信任的。
文章指出,《变脸》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制片人和制片厂的强力管控,二十世纪福克斯为这部电影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制片团队,对预算和进度实施了严格控制,吴语森在片场的发挥空间实际上是被框定的。
到了《碟中谍2》,派拉蒙同样采取了高度管控的模式,汤姆·克鲁斯本人作为制片人对成品拥有极大话语权。换言之,吴语森在好莱坞的“成功作品”,本质上是制片体系的成功,是好莱坞用工业化的管理能力框住了一个习惯超支和随性发挥的导演。
一旦这套管控松动,比如《风语者》,米高梅当时财务困难,制片管理能力远不如福克斯和派拉蒙,吴语森的问题立刻暴露。
这篇文章在博客上获得了超过三十万的阅读量,评论区有上千条留言,绝大多数表示“被说服了”。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有少数影评人在博客上发表观点,认为郑辉的攻击太过于人身化,质疑导演能力可以用数据和作品说话,没必要用“荣归故里”“混不下去”这种措辞。
还有人指出,郑辉既然不投资这个项目也不参与这个项目,作为局外人公开干涉另一个导演的选角和创作,是否越界?
这些声音确实存在,在几个相对理性的电影论坛里也有一定的讨论空间。
但在整体舆论场上,它们的音量可以忽略不计。原因很简单:说这些话的人拿不出能对冲郑辉的资历。
你说郑辉“太冲了”“太年轻了”“不尊重前辈”,网友只需要把郑辉履历贴上,辩论就结束了。
有一位业内人士以匿名身份在天涯发帖,标题是《我来说赤壁到底怎么回事》。
帖子声称作者是保利华亿内部人员(无法核实),透露了几个信息:项目启动时吴宇森团队提交的剧本大纲只有二十页,到现在已经改了七稿仍未通过投资方的内部评审;
选角炒作确实是团队主动运作的宣传手段;
之前传出的”五千万美元总投资“实际上只落实了保利的一千万美元,其余资金来源尚未确定。
这个帖子的真实性无从验证,但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它被当作了内部爆料广泛传播。
港媒的分化在声明发布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与郑东汉关系密切的几家媒体,包括环球唱片在香港长期合作的宣传渠道和部分与郑家有商业往来的传媒集团选择了冷处理。
要么不报道,要么以极其中性的措辞转述事实,不加评论。
少数与吴语森团队走得近的小报尝试反击,角度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指责郑辉“年少得志,目中无人,不尊重前辈”,二是质疑郑辉“凭什么干涉别的导演选角”。
这些文章在香港本地有一定的传播,但被搬运回内地网络后,迎接它们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嘲讽。网友甚至懒得逐条反驳,只是在每条相关新闻下面贴一张郑辉在奥斯卡领奖的截图,配上那句已经成为固定格式的回复:“你先解释一下长江纵火案再说。”
有一篇港媒文章被网友重点拿出来批判,标题是《郑辉恃才傲物,华语电影圈何时成了他一个人的后花园?》。
文章措辞激烈,指责郑辉“以一己好恶凌驾行业规则”“对前辈导演毫无尊重”“将个人恩怨凌驾于艺术创作之上”。
这篇文章在天涯被全文转载后,跟帖在两小时内突破八百层,但内容清一色是对文章本身的嘲笑。
被引用最高的一条回复:“金棕榈、金狮、柏林评审团大奖、奥斯卡最佳导演、两部全球六七亿美元票房的电影。
他不是后花园的主人,他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你文章里那位前辈导演,配给他提鞋吗?”
郑辉之所以能获得内地舆论几乎一边倒的支持,除了他本人的成就足够硬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他的澳门身份。
2005年的中文互联网上,仍然存在相当数量的港台崇拜者,那些从小看港片长大、把香港电影黄金时代奉为圭臬的一代人。
如果是一个内地导演说出同样的话,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会站出来为吴宇森辩护,甚至攻击说话者:内地人有什么资格评价香港导演。
但郑辉是澳门人。
这个身份让他处于一个微妙的中间地带,他既不是内地体制内成长起来的导演,也不属于香港那个抱团取暖的老圈子。
他是一个从澳门走出去、在内地扎根、在好莱坞封神、对两岸三地都没有讨好义务的独立存在。
内地观众把他当自己人,港台圈子无法把他归类为外人。这种身份让攻击他的角度变得极为有限,你不能说他是内地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因为他不是内地人;
你不能说他不懂好莱坞,因为他比吴宇森混得好一百倍;
你不能说他没资格评判大片能力,因为他本人就是公认的全球顶级大片导演。
在这样的条件下,任何试图反击的声音都注定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