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紫玉山庄,郑弦趴在客厅中央的软垫上,面前摆着几件颜色鲜艳的玩具。
王菲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却没怎么落在纸页上。
每当郑弦身体晃一下,她的视线就会从杂志边缘抬起,确认孩子没有摔着,随后再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杂志。
郑辉正用铅笔修改一份乐谱,院外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林大山很快从玄关走进来:“张先生到了。”
郑辉抬起头:“让他直接进来。”
没过多久,便响起一句熟悉的声音:“阿辉,我总算赶上这小家伙还不会叫人。”
张国荣走进客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身后助理还抱着几只包装精致的礼盒。
郑辉将乐谱放下,起身迎过去:“你再晚几个月来,他就会叫人了。”
“那不是刚好?我一进门,他就叫我。”
张国荣说着,目光已经越过郑辉,落在软垫上的郑弦身上。
郑弦也在看他。
孩子对陌生人没有表现出畏惧,只是睁着一双眼睛,认真打量这个刚刚走进家门的人。
张国荣放轻脚步,走到软垫旁边蹲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郑弦面前轻轻晃了晃。
郑弦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孩子力气不大,五根手指却攥得很紧。
张国荣脸上的笑意一下更深了,他任由郑弦抓着,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郑弦没有躲,反而歪了下脑袋,又伸手去抓他衬衫上的纽扣。
“胆子很大。”张国荣笑着说:“不怕生。”
王菲说道:“看人。”
“还挑人?”
“丑的不要抱。”
张国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我放心了,至少今天有资格抱。”
他先去洗了手,又在月嫂指导下把郑弦抱起来。
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手臂微微僵着,等孩子安稳靠进怀里,整个人才逐渐放松下来。
郑弦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张国荣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柔和。过去两三年,发生了太多变化。
他们一起拍了《海边的曼彻斯特》,一起去威尼斯,一起拿到沃尔皮杯,在威尼斯他开始担心郑辉。
后来梅艳芳离世,他陷在悲痛和治丧事务中,郑辉和王菲又反过来担心他的状态。
但此刻郑弦靠在他怀中,让他清楚地感受到,许多事情已经翻过一页了,他很好,郑辉很好,王菲也很好,一切都好。
助理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其中既有婴儿衣物,也有几套从香港买来的音乐玩具。最后,张国荣从随身纸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玉料不算大,雕成了一枚平安扣,没有太复杂的纹饰,外面系着一根红绳。
王菲看了一眼:“给他的?”
“嗯,找人看过,料子没问题,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处理。”
张国荣把盒子递给郑辉:“孩子还小,现在不能戴。你先替他收着,等再大些,放在身边也好。”
郑辉拿起来看了看。
白玉触手微凉,边缘打磨得很圆,没有任何尖锐棱角。以张国荣的性格,既然是送给孩子的东西,必然已经从材质到工艺全部查过一遍。
“怎么突然送玉?”
“不是突然。”
张国荣神情认真:“我今天过来,除了看看他,还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认弦仔做契仔。”
他说完,郑辉并没有太意外。
从张国荣进门开始,他看郑弦的眼神便不只是喜欢孩子那么简单。那种珍惜和郑重,藏也藏不住。
张国荣继续说道:“我知道这种事不能随口说,所以来之前想了很久。你们要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提。”
王菲回答得很快:“可以。”
张国荣看向她:“真的?”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你的?”
郑辉也点了点头:“闽南本来就有认干亲的习惯,有些老人家觉得孩子多一个干爹疼,能替他添福挡灾,一生平安。你愿意认,我们很开心。”
张国荣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那就这样定了。”
郑辉开玩笑似地说道:“先说好,做干爹不能只送一块玉,郑弦以后上学、买房、结婚,干爹都得管。”
“全都算我的。”
“他要是想拍电影呢?”
“我教他演戏。”
“想唱歌呢?”
“我教他唱。”
王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问:“要是唱得比你好呢?”
张国荣低头看着郑弦,毫不介意地说道:“那我出去跟人说,这是我干儿子,我教的。”
郑辉和王菲一起笑了起来。
张国荣将平安扣放回盒子,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塞到郑弦手里。
孩子根本不知道红包是什么,只觉得红色鲜艳,抓过来便往嘴边送。
王菲伸手挡住:“不能吃。”
郑弦抬头看了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张国荣把红包换成牙胶,笑着低声说道:“阿弦,我是你干爹。现在不会叫没关系,等你会说话了,第一个叫我。”
“想得美。”郑辉说道:“他爸妈都没叫,先叫你?”
“叫谁不是叫?”
“要不你今天留下来教。”
“我倒是想,明天一早还要回北影厂。”
提到北影厂,郑辉才想起张国荣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无极》剧组。
“你们从香格里拉回来了?”
“六月份刚撤回来。”
张国荣抱起郑弦,在孩子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原本他出生时我就想来,可那时候人在香格里拉,山里拍摄进度又紧,临时出来一趟太麻烦。后来一直拖到现在,回京城才总算抽出半天。”
《无极》从筹备到开拍,声势一直很大。
为了追求电影中的东方奇观,陈凯歌带着剧组去了云南香格里拉。当地海拔高、天气变化快,大规模剧组调度十分困难,许多场景又必须等待合适光线,进度自然快不起来。
张国荣作为主要演员,想请假离组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外景拍摄告一段落,剧组转回京城北影厂搭棚补拍,他的时间才稍微宽松一些。
王菲问道:“拍得怎么样?”
“挺辛苦,不过还算顺利。”
张国荣没有评价电影最终质量,只说自己的工作状态。
“无欢这个角色有些意思。他自卑,又自负;害怕失去,所以先把别人拥有的东西毁掉。表面一直很从容,内里其实没有一刻安稳。”
郑辉说道:“听起来挺适合你。”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会演。”
“这还差不多。”
郑弦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刚开始的精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月嫂走过来,将孩子接过去午睡。
……
吃过午饭,王菲回楼上休息。
张国荣和郑辉继续聊着,张国荣靠在沙发上,忽然笑道:“说起来,你最近做的那件大事,连我都受了无妄之灾。”
郑辉猜了下:“凯歌导演?”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只在《无极》剧组,我最近的的事要影响到你,只有陈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