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
犬山贺上前半步,皱眉,“您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上杉越打了个酒嗝。
他当然知道。
知道得比在场除昂热以外的所有人都更清楚。
“东京湾的事情只是个开始。”犬山贺压低声音,“各国势力已经开始对日本施压了。美国的汉高在两个小时前发出了正式的外交询问函,欧洲的加图索家族派了人在东京湾附近的海域巡逻了,就连华国的百家都在暗中增调了人手......”
“整个日本的混血种世界正在被当成一块待宰的肥肉,而蛇岐八家......我们现在连一个能站出来扛大旗的人都没有。”
“我们需要您。”
“不需要。”上杉越摇头,“日本没了我还不是照样转。地球离了谁都转。太阳系离了太阳......好吧那个不转了,但意思是一样的。”
犬山贺还想再说什么。
“犬山先生。”
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
源稚生向前迈了一步。
他右手轻轻按在犬山贺的肩膀上。
“不用多言了。”
源稚生偏过头,看了上杉越一眼,“勉强一位已经退隐的前辈,并不是蛇岐八家行事的风格。”
“叨扰了。”
说完,便打算带着犬山贺离去。
上杉越微微眯眼。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无视我?”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三人转向昂热。
这位秘党的大英雄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
“校长。”源稚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转身向昂热鞠了一躬,“抱歉。”
在混血种的潜规则里,如今看到昂热而假装没看到昂热这种行为,和在天皇面前把背对着天皇差不多,而且还比一般的失礼更严重一些...
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相比于蛇岐八家的任何一位家主,面前这个看上去和善得像大学教授的欧洲中年男人,才是真正能用一通电话就让整个秘党改写议程的存在。
“哼......”
犬山贺则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父子之间,何必弄得那么僵硬。”昂热轻飘飘地又甩出一句。
犬山贺嘴角一抽。
“老家伙,你他妈——”
“别对号入座,臭小子。”昂热无语地看了犬山贺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你了?”
“......”
“我说的是你。”
昂热的手指指向源稚生。
然后移向上杉越。
“和你。”
“他的儿子是你,源稚生。”
“你的父亲是他,上杉越。”
“......?”
上杉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之前本以为昂热所谓的你或许有对儿女只是一个需要花时间去推敲和验证的推测...
一个悬而未决的遥远可能性。
就好比告诉一个人你的彩票号码可能中了头奖和直接把中奖的彩票拍在他脸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冲击力。
“虽然不是你期待的儿子,不过血管里却实实在在流着你的血啊。”昂热轻声说。
上杉越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狂风骤来,源稚生的黑色风衣在夜风中呼啦啦如大旗般作响,这个年轻的黑道家主站在月光与路灯的交界处,散发着一种帝王般的赫赫威严。
上杉越重新端详着源稚生的脸。
直至慈和的表情取代了轻蔑,他的眼睛微微蒙眬起来。
源稚生竭力回避上杉越的目光。
可回避不了。
更何况如今是由自己心中尊敬的校长亲自开口。
如果上杉越是皇,而流淌着皇血的自己...
他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世。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知道的碎片远比在场的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哪怕今天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每次问起橘政宗的时候橘政宗总是表示他父亲是个伟大的人物,其伟大不可思议。
于是在源稚生的心中,父亲大约是战国武神般的英雄,想必是战后日本黑帮的领袖,但是从各种资料来看战后日本黑帮并没有什么特别出类拔萃的人物,最出类拔萃的几个比如犬山贺和风魔小太郎还都在他的麾下扮演着家臣一类的角色。
但橘政宗不愿说源稚生也没兴趣知道,在源稚生小的时候他确曾期待过一个让别的孩子都羡慕的父亲能出现在自己和弟弟身边,但他期待的主要是一个父亲而非一个英雄,如果父亲这东西毫无尽父亲责任的觉悟只是跟某个女人发生了亲密的关系把他和弟弟生下来,扭头就继续去从事自己的英雄事业了,那么源稚生对他的死活倒也不特别关心,反正橘政宗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取代了父亲的角色。
对于上杉越他其实略有些失望。
这英雄人物身上透着浓郁的拉面气息,头发稀疏眼角下垂,略微有些贼兮兮。
很难想象多年前这家伙高高在上统御蛇岐八家的模样。
“你长得真像百合子啊。”上杉越轻声说。
源稚生瞳孔一缩。
“她还好么?”上杉越叹息,“我真没想到......当年自己居然犯下了错误。”
“那天我喝得很多......”
三人沉默。
昂热率先开口。
“百合子是哪位?”
“嗯?”
上杉越也愣了。
“百合子是......”源稚生的声音小心翼翼,“您是说我的母亲叫百合子?”
“呃......”
上杉越的表情开始变得困惑。
他看看源稚生,又看看昂热,然后看看犬山贺,最后又看看源稚生。
“难道不是百合子的儿子?”他挠了挠头,“那...是由纪子?”
“不不不——”昂热连连摆手,“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再想想?”
上杉越陷入了思考。
“难道是月见桑?”他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啊...那么是阳子?阳子的姐姐?阳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妈妈?”
“混账!”
昂热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你这个老王八蛋!你刚刚不是对我说你这些年守身如玉、为了不生下有皇血的后代而远离一切女色的么?!”
“这些百合子、由纪子、月见桑都是怎么回事?!还有那阳子一家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姐妹和母女的戏目?!你这个老色鬼这些年根本就是本性难改是不是?!”昂热一步跨到上杉越面前,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老流氓有做避孕措施么?!你可别告诉我皇血的继承人其实满东京都是,你有一个班的私生子!”
“哪里有!”
上杉越面色涨红,“我说远离女色就是远离女色!可一个孤寡老头独自生活也很不容易啊!我经常去居酒屋喝点小酒解闷也有错么?居酒屋里的女人们喜欢我也有错么?我喝多点有错么?”
“只不过有天早上醒来外面下着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枕着百合子、由纪子她们的大腿睡了一夜...我不能肯定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啊!”
“混蛋!”
“你这样出入风月场所谁敢肯定你不会擦枪走火?!”昂热掏出折刀,“我看阉掉才是万全之策!”
“行!行了!”犬山贺赶紧伸出双手按住这个老头,“稚生是什么情况?他真是皇的儿子?”
由不得他不信......
毕竟这老家伙虽然很不靠谱,但说的话总有那么多可信度,他不是个喜欢开这种奇怪玩笑的家伙。
“三位...”
“别在这里丢人了。”源稚生叹气,抬起手指向二人身后的酒吧,“我们不如去那里面坐下来...好好谈谈?”
昂热和上杉越对视了一眼。
“去吃面。”
二人异口同声。
.........
拉面摊的卷帘门被重新拉起来。
犬山家主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搁在膝盖上。
“古代的白王血裔远比今天的强大,因为他们承袭的是白王的血脉,而白王是最接近黑王的龙类。如果说四大君王是初代种,那么白王就是零代种,是黑王的试做版,当时黑王大概还没有考虑到自己创造出来的后代可能反过来把矛头对准自己,所以赋予白王的力量超出了安全线,也就是说白王是可以独立挑战黑王的。”
“所以古代的白王血裔是很接近纯血种龙类的,其实他们根本就不能说是日本人的祖先,因为他们的文明依旧是龙族文明,这就是日本的‘神代’。”
“神代和后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之间是割裂的。没有日本人真正懂得神代文明,连蛇岐八家也不懂,我们只能从口口相传的古代文献中猜测那个时代,得到的结论都是乱七八糟的。”
“但经过那么多年的苦心研读蛇岐八家的核心人物还是能模糊地重现真实的历史,首先,白王血裔中掌权的是祭司,而祭司分为两个派别……”
“左派和右派?”昂热说。
“是的,确实是左派和右派,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命名自己,所以我们就把偏向人类的祭司称为左派,把偏向龙类的祭司称为右派。古代混血种可不像现在的混血种,我们愿意相信自己是个人类,而古代混血种一直没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人类还是一群围着兽皮狩猎的蛮子,即使少数有文化的部落也是受龙类文明影响的,是龙类的臣仆。”
“自认为和龙类相当的白王血裔很难承认他们和高天原外那帮光着屁股打猎腿毛都被灌木丛磨掉的蛮子是一类东西,这就好比假如昂热你爸爸是个猴子,因为基因突变你成了剑桥的贵族学生,你也很难接受经常去山里带点水果跟你爸爸搞家庭聚餐这种事。”
“说事情就说事情不要趁机夹带私货!”
“右派们认为他们作为伟大的白王血裔,最终要复活白王,白王的血液能赐予他们进化的机会,他们有机会变成纯血的龙类,左派们则猜测白王根本对他们这些混血的后代没有善意,那个伟大的白色皇帝只是借助人类来暂时地保存她的基因,她复苏的那一日会是白王血裔的末日,她会吞噬所有后代令自己回复当日的权能,而不是赐自己的血予后代们进化之路。”
“你们想必已经听明白了,其实无论左派和右派都不关心人类的存亡,他们只是在争辩自己的祖先是敌是友。这就好比国会议员们争论是不是要出台保护猕猴的新法案,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看重猕猴的人权或者猴权,而是怎么保护人类居住环境而已。”
“不要再谈猴子的问题了!”
“好吧好吧,昂热不愿意我总是谈起他父亲我们就不谈……喂喂喂喂你把碗放下!放下你听见没有!我是在帮助你们!拿热汤泼友军是不是太凶残了?”
“我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来给你一个相声演员当捧哏……”昂热扶额。
他至今忘记不了那个男孩很多年前清澈但是迷惘的眼神。
十九岁的源稚生坐在他办公室的天窗下,喝了几杯酒,用极其慎重的语气问,“校长,人能为正义支付多少的代价呢?”
昂热看着眼前的油腻老头,只觉得自己的判断或许是猜错了,这父子二人能是亲生的吗?
源稚生则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木筷。
他脑子里很乱。
天知道他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处理蛇岐八家与北美秘党之间关于东京湾事件的外交施压,猛鬼众又在制造骚扰,绘梨衣还不见了,接着犬山贺又以找到拉面师傅了这种诡异到近乎可笑的说法把他骗出来了...
而所谓的拉面师傅居然是...
影子天皇...
上杉越。
蛇岐八家的皇。
而现在,这位皇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将面条甩进沸水里。
并且他还被伟大的屠龙英雄昂热当面宣布了是自己父亲。
说实话,他这样从小没有父母的孩子当然幻想过,幻想过父母有一天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情形,在他的希望里,父亲该是个沧桑的老人,每根皱纹中都是风霜,但腰背依旧挺直。
远远地看他久久地不说话,太多年分别后的重逢沉重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可现在...
没有孤儿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相声演员或者脱口秀艺人。
卖拉面的脱口秀艺人也一样。
.........
面好了。
上杉越沿着吧台一溜摆了四碗叉烧拉面,碗里的叉烧切得厚度均匀,溏心蛋对半切开后黄澄澄的蛋黄在热汤里缓缓融化,海苔片的边缘因为吸收了汤汁而微微卷起。
昂热的那碗被他故意多加了一勺芥末。
当然,昂热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给我拿好的过来啊!这里面有毒吧!”
“你吃不吃?不吃我收走。”
“吃。”
昂热吸溜了一口面。
犬山贺也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吃了,毕竟他和这位皇之间的关系要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深,犬山贺是见过上杉越当年统御蛇岐八家时全盛模样的人。
“关于百合子的事......”上杉越一边用漏勺捞着锅底的残面,一边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了许多。
“前面开的玩笑确实过分了。”他瞥了昂热一眼,“但我现在能说...我真的守身如玉。”
“没有一点说服力。”犬山贺忍不住开口。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阿贺。”昂热打断,筷子在碗里转了一圈,“所以...你是觉得哪里不对?”
上杉越放下漏勺。
他撑着吧台,弓起背,像是一头背着太多年壳的老龟终于决定把壳卸下来让人看看里面到底背了多重的东西。
“有人在试验皇血。”
“不论是为了复苏白王,还是为了对抗白王。”上杉越的神色阴翳下来,“稚生的诞生绝不是巧合,而他的基因来源...”
“我现在想起来了一件事,我在六十年前,给德国人捐过精。”他严肃道。
“......”
“那怎么办?”源稚生开口,
“无所谓,我会出手。”
上杉越站直了身体。
他腰板挺起来的一瞬,让犬山贺都恍惚间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站在蛇岐八家大殿最高处、俯瞰着所有家主的年轻男人。
只可惜这影子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个拉面摊老板用手背抹眼泪的滑稽动作给打碎了。
“毕竟。”越师傅抹了抹鼻子,眼角湿漉漉的,“我的孩子。”
“爸爸爱你。”
源稚生:“......”
好诡异的老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缺爱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去找绘梨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