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碎冰渣子,拍打在朱雀机关翼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辽阳城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浮现,城墙上的旗帜早已被北风撕成破布条,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无力地翻卷着,而在城外的旷野上,驻扎着绵延不绝的赵国营帐。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立于朱雀之上,兜帽被风掀落,花白的发丝在寒风中凌乱飞舞。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正在结冰的护城河,落在城墙上那些蜷缩在垛口后面的身影上……那是燕国的守卒,甲胄残破,面容冻得青紫,却依然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像是在维持着某种尊严。
班老头一边操控朱雀盘旋,一边对着六指黑侠说道:“巨子,辽阳城内的情况并不好,我不建议你进去冒险!”
六指黑侠并未理会,平静地看着下方的城池,昔日与燕丹的画面一一浮现,第一次见到燕丹的时候,对方给他的印象很深,他说他想学墨家兼爱非攻的理论,想改变这个世道。
那时的燕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年轻人的心气,直至他走错了路……
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对方。
身为燕国的太子,他心中最爱的从来不是天下人,而是燕国!
“下去吧,既然来了,终究得见一面!”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叹息。
“巨子一切小心,我会在半空盘旋!”班老头点头应道,旋即操控着朱雀俯冲而下,直接向着辽阳行宫俯冲而去。
一只庞大的机关兽破空而出,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辽阳行宫中的护卫更是蜂拥而至,手中弓弩相继对准了朱雀的方位,而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吸引出了燕丹与鞠武。
燕丹看着半空盘旋的机关鸟,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逝,很快按捺下了心中的一丝不忍……燕国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必须给燕国保留火种,而墨家与墨家的机关城,便是燕国最好的选择。
只要占据机关城,那燕丹完全可以积攒实力,联络各国的旧部,等待时机!
无需燕丹说什么,鞠武已经上前相迎,同时挥退了那些紧张的护卫。
待露出一块安全地带,班老头才操控机关兽朱雀拉低高度,将六指黑侠放了下去,实力达到他这种地步,七八米的高度不过是一跃而已。
在这个略带点玄幻色彩的世界,武林高手自然不存在骨质疏松的问题……
“巨子!”鞠武拱手一礼,态度诚恳。
如今的燕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盟友,齐国与韩国被灭,魏国作壁上观,就连嫁女都是用宗室的一名庶女敷衍了事,至于楚国,更是陷入了权力交替的内乱风波。
在这个情况下,墨家巨子却愿意出现在辽阳!
“……老师!”燕丹缓步走到近前,对着六指黑侠拱手作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苦涩。
这份情绪变化无需演戏,而是发自他内心深处,对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他一直都比较敬重,可惜,他终究是燕国的太子,如今更是燕国的王!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六指黑侠看着身着王服的燕丹,声音低沉地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怕老师不认我这个弟子了,可在我心中,老师依旧是老师!”燕丹双目微垂,缓缓说道,态度真诚且认真。
“可你终究是变了,老夫认识的那个燕丹,不是眼前你这般……”六指黑侠缓缓地说道,换做数年前,他绝对想不出,燕丹竟能干出这些事情。
甚至为了王位,连自己的父王都杀死了……畜生都不如!
不过六指黑侠并未指责燕丹什么,他已经不是对方的老师,且这是对方的选择,也是对方的家事,他没资格评价什么。
“老师,人都是会变的!”燕丹抬头看向六指黑侠,声音陡然高昂了几分,似想反驳对方对自己的看法,“你所看好的赵言,难道就从未改变过吗?!”
“老夫不知道武安侯是否有所改变,可老夫知道,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初心!”六指黑侠平静地看着燕丹,道。
“初心……我也想走老师安排的道路,可燕国已经等不起了!”燕丹自嘲一笑,旋即摇了摇头,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我只恨自己当初错信了赵言,更高估了自己,若是早点下手,或许燕国不至于落到眼下这般绝境!”
话不投机半句多,燕丹所走的路,终究与墨家越偏越远。
六指黑侠没有任何恼怒,眼神平静,他待燕丹说完,才缓缓说道:“墨家不会插手燕赵之争……老夫此行入辽阳,只为城内百姓,保住他们不受赵国的劫掠屠杀!”
“巨子……”鞠武还想说什么,却被六指黑侠打断。
“墨家不会轻易参与到两国之争当中……曾经不会,以后也不会!”六指黑侠神色肃然,沉声道:“燕国如今的处境,无非是当初的咎由自取……齐国为何被灭,你们心中应该清楚,当初埋下的祸根,终究得落在燕国自己身上!”
“可当初燕国也是遭受到了赵言的蛊惑!”鞠武再也忍不住,出声反驳道。
“贪心作祟罢了!”六指黑侠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燕丹等人从不认为自己错了,他所说的一切,都将是白费功夫,无论当初赵言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若燕国自身没有这个想法,他人又如何能蛊惑得了?
如今遭人算计,却将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得干干净净,未免太过幼稚与可笑。
鞠武看着六指黑侠离去的背影,顿时脸色变了变,想开口叫住,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发出一声轻叹,眼底深处也不免多了一份绝望,莫非燕国真的要亡了,而他鞠武也将成为亡国之臣?!
只是想到这几个词,他心口便猛地一堵,有一种心塞的痛楚。
“墨家一直都是如此,寡人早就习惯了。”燕丹对于六指黑侠的话语并不意外,六指黑侠本就是这样的人,曾经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当初齐地屠城的那件事情,终究是让双方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大王,如今没了墨家的帮助,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城外的李牧大军?!”鞠武神色有些焦急的说道。
城池被围,一旦粮草耗尽,那便是城破之日。
“老师,燕国或许真的没救了……”燕丹看着飘着雪花的昏沉天空,低声道。
鞠武闻言,顿时惊愕地看着燕丹,他没想到连对方都放弃了,若是如此,当初又为何要弑父,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不孝的处境,难道燕丹就这么想当亡国之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