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日,燕国被灭的消息便传遍了天下,各国哗然。
哪怕早有预料,可真当这一日到来的时候,依旧让人唏嘘不已,毕竟短短数年之内,齐国、韩国、燕国便接连被灭,曾经的七国,如今只剩下四个,或许不久的将来,它们之中的某一个也会步入后尘。
其中最慌的自然是魏国,它夹在三国之间,地处中原最肥沃的平原,必然是各国的首要目标。
最关键,魏国的国力如今最弱。
魏王对此也极为惊怒,不止一次暗骂燕丹的无能,竟连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好在当初没有出兵支援,不然魏国岂不是要给燕国挡灾,直接与赵国对上?!
亏他还将一个宗室之女嫁过去,简直浪费感情。
不出意外,魏王在朝堂上又发飙了,将当初谏言的几人全部罢黜了。
……
临近开春之时,念端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赵言闻讯赶到的时候,庭院外围已经站着不少医学院的弟子以及老师,他们身着素衣,主动为念端的离世送行。
屋内已经安置好了灵堂。
念端的遗体停放在正中一张简朴的木榻上,素白的被单覆过胸口,露出那张安详的面容,似乎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愿,离世时没有任何痛苦与遗憾。
毕竟对于念端而言,此生最大的担忧便是医家的传承以及端木蓉的未来。
如今,这些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她自然再无遗憾……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人生又怎能没有遗憾,可惜,年少不可得之物,再无得到的可能。
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在与自己和解。
念端无疑和解失败了……
越是重感情的人,越是会被感情牵绊住。
端木蓉身着素白色的丧服,跪在一旁,安静地低垂着脑袋,那双昔日灵动清澈的双眸,此刻黯然神伤,轻咬着干裂的嘴唇,显露出她此刻的悲痛,可她却死死压制着,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泣。
她一直都是一个外表坚强的女子,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软弱,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赵言缓步走到端木蓉身侧,看着安详离世的念端,一时间思绪飘得很远。
他还记得与对方初次见面时的画面,后来自己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对方入秦,建立医学院,传授医书,整理医书……对方每一件事情都办得极好,尽心尽力。
念端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或许念端心里也清楚,她已经时日无多,想尽力给这个天下留下点什么。
赵言收回目光,看向了身旁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端木蓉,短短半个月,她似乎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他心中轻叹一声,并未安慰什么,只是蹲下身子,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想哭就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他用力地握紧了端木蓉的手,声音温柔,却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分量。
端木蓉抿了抿嘴唇,眼中的泪水终究忍不住了,一滴滴的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流泪,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从未说出口的话,全部融进了那些无声的泪水里。
赵言安静地陪伴在端木蓉身旁,没有松手,静静的注视着念端的遗体,他心中并无悲痛,有的只是遗憾与不舍,毕竟念端是一个很好的医者,一个当世最顶尖的医者却受困于情,着实有些可惜。
情之一字,当真这般剧毒?!
他不懂,也无法理解,毕竟一个自私的成年人,很难被情伤到,至于所谓的白月光……赵言上学时期的白月光有点多,他只喜欢漂亮的。
这一点,至今都未曾改变。
……
……
念端的丧事办得很简朴,这是念端生前的意思,她是医家掌门,一生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不愿在死后还铺张浪费,于她而言,一抔黄土,几丛青草,足矣。
省下的钱财,多救几个人才更加有意义。
毕竟丧事只是办给活人看的,于死人而言,毫无意义……人死如灯灭,死后什么也没有了。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
医学院的弟子们抬着棺椁,沿着山谷小道向山坡上走去,路的尽头是念端生前亲自选的地方,那是一处向阳的坡地,坡下有一条细流流过,坡上长着一片野生的艾草,开春刚冒出新芽,绿茸茸的,在灰暗的天地间格外鲜活。
比起镜湖,念端最终还是选择了如今的医学院……它代表了医家的传承,念端也想看看,医学院最终会走向何方,这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
在医学院的这一年里,她教了不少学生,他们都将是医家传承的种子……
棺椁落入墓穴时,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弟子们开始填土。
端木蓉站在墓穴旁,看着那些泥土渐渐将师父的棺椁掩埋,看着那块刻着“医家念端之墓“的石碑被立起来,视线逐渐模糊,不知是雨水还是眼中的泪水。
人群渐渐散去,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赵言并未随紫女等人离去,而是站在端木蓉身侧,安静地陪伴。
端木蓉跪在墓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念端的遗物,一套特制的银针,她轻轻抚摸,红着眼睛,喃喃低语:“师父,我会守好医学院,将医家传承下去……”
说着说着,她终究没有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念端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她的离世,也让她再无亲人。
赵言心中轻叹,并未出声安慰,而是伸手将端木蓉揽入怀中,端木蓉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极为伤心,直至整个人都在发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赵言将端木蓉抱得更紧了几分,伸手轻轻拂过她柔顺的发丝,待其哭声渐缓,才低声道:“蓉儿,你师父走之前,曾让我照顾你一生,我答应了……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日后,我定会护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