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1月20日,清晨。
拉迪斯劳坐在一张木椅上,盯着墙上刚透入的光线。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女儿海伦的脸。
八岁,金发,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她此刻应该在那不勒斯的王宫里,抱着自己最喜爱的玩具,问侍女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回不去了,那些封臣会怎么对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拉迪斯劳挺直了背。国王的尊严,即使在囚笼中也不能完全丢弃。
门开了。
鹰盔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白发的罗伯特和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卫阿涅尔。
托盘上有一壶酒、两只银杯、一盘奶酪和面包。
彼得摘下鹰盔,露出那张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
拉迪斯劳第一次看清这个击败自己的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眼神却老得像经历过几场人生。
只是那头红发很扎眼,让他不禁想起来自己那个讨厌的宿敌西吉斯蒙德。
“陛下。”
彼得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希望他们没亏待您。”
拉迪斯劳冷笑:“对一个俘虏来说,这待遇已经过于仁慈了。荷鲁斯……团长?还是我该称呼您别的什么?”
“荷鲁斯就好。”
彼得在对面坐下,示意侍从倒酒,“私下场合,不必尊敬的称呼我团长的头衔。”
“哼!”
拉迪斯劳生气的冷哼一声。彼得显然并没有把他的讽刺当回事。
深红色的酒液注入银杯,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拉迪斯劳盯着那液体,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毒药?迷药?还是某种羞辱的仪式?
彼得举起杯,拉迪斯劳犹豫了一瞬,也举杯。
国王可以死,但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疑神疑鬼。
“为和平。”彼得说。
“为和平?”
拉迪斯劳嗤笑,“你带着军队踏进我的领土,击溃我的军队,俘虏我本人,现在却说要和平?这笑话够我笑到复活节。”
“战争已经结束了。”
彼得抿了一口酒,“至少这一场。至于下一场要不要打,取决于您。”
拉迪斯劳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想要什么?赎金?我可以写信给那不勒斯,他们会支付——”
“我不要赎金。”彼得打断他。
拉迪斯劳的心沉了下去。
不要赎金。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赎金是明码标价,是交易,是贵族战争的基本规则。不要赎金意味着对方要的不是钱,是别的,领土、权力、或者他的命。
“我要佩斯卡拉港。”
彼得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我要这块面包”。
“什么?”
“佩斯卡拉港,以及周边附属的土地。正式割让,文书,印章,法律效力齐全的那种。”
拉迪斯劳几乎要笑出来:“你疯了?这是安茹王朝的领土,是教皇承认的......”
“教皇都还没选出来呢,更没空管亚得里亚海边一个小港口的归属。”
彼得又喝了一口酒,“更何况,这不是那不勒斯的领土么?什么时候那不勒斯做事,需要向教皇报备了?还是说,您想跟一支刚刚击败王室军队的军队再次开战?”
拉迪斯劳的脸白了。
白得像地窖里冻了一冬的萝卜。
对方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最脆弱的骨节上,封臣的忠诚?
那玩意儿在战败消息传回去的瞬间就会蒸发得比晨露还快。
国内能有几位贵族愿意出兵勤王,真的不好说。
彼得的话显然戳到了国王的痛处。就像一个无赖朝着瘸子的伤腿猛踹一般恶劣。
“您有三个选择。”
彼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拒绝。我会把您交给白色疤痕处理。他们有很多士兵死在这场战斗里,我想他们会很‘妥善’地处置您。包括,但不限于将您转卖给西西里的阿拉贡人。”
“不要!”
拉迪斯劳惊叫出声。
自从西西里晚祷事件后,那不勒斯与西西里分治,安茹家族据有那不勒斯,阿拉贡家族据有西西里。但双方都宣称拥有对方领地的所有权。并争斗不断。
如果自己落在阿拉贡人手里,那安茹家族的那不勒斯王国就彻底完蛋了。
彼得也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于是提出第二个方案。
“第二,同意,但暗中谋划反击。我会放您回去,您集结军队再来。但下次,我不会留活口。我听说您有个女儿?她小小年纪可能就要失去父亲了,她应该还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吧?”
拉迪斯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脑海中确实滚过了这个念头。
这次失败让他看清了双方战力的差距,再来一次,他也没有把握赢,除非获得更强力的雇佣军支持。
但万一失败了,自己若是死了,就像当年自己八岁时,父亲突然死去。难道自己可爱的海伦也要经历一遍自己的痛苦吗?
到那时,可怜的她能依靠谁?
自己那个贪婪的姐姐乔万娜和他的丈夫奥地利公爵威廉吗?据说老家伙被那个红发彼得击败后,气的中风瘫痪了。
经典三选一的原则是:
一个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另一个是自相矛盾的;还有一个则是勉强可以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