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飞得不高，偶尔落在一棵枯树上等一等，回头叫一声，像是在催他们快点。
“父亲，那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吉奥喘着气问。他今年已经十七岁，腿脚利索，但走这种山路也够呛。
乔瓦尼没有回头，语调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看过一群人被逼到绝路的样子吗？”
“在佛罗伦萨见过，您和哥哥、弟弟都被囚禁的那次。”
“那不一样。”
乔瓦尼跳过一条小沟，“我们至少还有反击的力量。当无数平民被赋税、劳役、贵族、教会压榨的看不到一点希望，想要反抗都无力的时候才是最绝望的。但是彼得殿下却为他们这些人带去了光。我在特罗斯基见过，在弗洛茨瓦夫见过，殿下用自己的方式在改变这个世界。”
艾吉奥沉默了，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金雕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降下去。
他们看见山谷里透出一点火光，一座废弃的庄园藏在密林深处，石头墙塌了一半，但主楼还立着。火把插在墙缝里，照出几个站岗的人影。
他们刚靠近，就有两个护卫迎上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女人握着一把重剑，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乔瓦尼举起双手，声音平静：“布蕾妮女士，别来无恙。我是佛罗伦萨的乔瓦尼，奉列支敦士登阁下之命前来送信。”
“原来是你。”
布蕾妮看了他两眼，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殿下在里屋等你。”
庄园的主楼里点着几根蜡烛，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那个坐在木桌后面的人。
彼得正在看一份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好像这里是他的客厅，而不是一座破败的废墟。
“乔瓦尼，好久不见。”彼得站起来，伸出手。
乔瓦尼快步上前握住，弯下腰，又拉过艾吉奥：“这是我的次子艾吉奥。艾吉奥，向殿下行礼。”
艾吉奥单膝跪地，头低下去，动作有点生涩，但诚意十足。
彼得伸手扶起他，笑着打量了一番：“十七岁了吧？上次听说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佛罗伦萨的花花公子。现在看起来像个大人了，手上也有了茧子，练过剑？”
“正在练。”
艾吉奥被人提起之前的糗事，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抬起头看向彼得，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崇拜。
彼得意外的年轻和好相处呢。
“殿下，我带来了列支敦士登爵士的信。”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那卷信，双手呈上。
彼得接过来，蜡烛的火光跳动着，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最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字。
“他说科西莫把反抗者的尸体挂满了路边，连小孩都不放过？”
“是。我亲眼看见的，回城路上经过阿皮亚大道，每棵树都挂着尸体，有的已经臭了。”
乔瓦尼的语气沉下去，“殿下，我厌恶他。如今的罗马就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市民连在教堂门口哭泣都要被盘问，但凡有人敢说半句不满，第二天就挂在广场上了。”
彼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殿下，我想留在您身边，为自由的意志尽一份力，科西莫和他的圣殿骑士太过分了。”
乔瓦尼认真的说道：“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
彼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艾吉奥：“你呢？小子，你怕不怕死？”
艾吉奥一挺胸：“怕。但我更怕一辈子窝在墙角里发抖。”
彼得笑了笑：“好。我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问：“什么事？”
“我准备收敛路边那些起义军的尸骨，为他们建一座墓园。需要有人警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乔瓦尼的嘴唇动了动，表情变得复杂：“殿下，您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科西莫会视我为敌人，派兵围剿我们，把我们也挂到树上去。”
“那您还要做？”
彼得站起来，把蜡烛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光更亮一些。他看着乔瓦尼的眼睛：“所谓起义，只是吃不上饭的上帝子民为了活命做的最后一搏。
他们可以败，可以死，但不应死后还被羞辱。
我是受过祝福的救赎骑士，理应给予他们灵魂的救赎。”
乔瓦尼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殿下，我愿意为您服务。”
“那就这么说定了。”
彼得看向布蕾妮，“明天一早，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我们要去为那些死者收敛、埋葬、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