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下午。
米霍克扇动翅膀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子不对劲。
海风到了陆地上就变了味道,咸腥里混着烧焦的木头味儿,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腻。
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那不勒斯那个小点早就没了影,底下这片土地叫罗马,是教皇的地盘。
可这教皇的地盘,闻起来像个坟场。
金雕的眼睛比什么都尖。
它看见城墙根下排着长队的人,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攥着铜板,哆哆嗦嗦地往一个箱子里扔。
箱子前面坐着几个穿红袍子的胖子,手里捏着羊皮纸,嘴里念念有词,铜板落进箱子的时候叮当一响,那些胖子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翘。
赎罪券。
米霍克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但它知道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谷仓里堆满老鼠的农夫,既厌恶又不得不忍受。
它俯冲下去,掠过一条主街。
街边的行刑台上挂着七八具尸体,绳子勒着脖子,风一吹就转圈。
有个老妇人跪在台下,手里举着一小束野花,还没等她放下,旁边巡逻的士兵就用枪杆子把花打落在地。老妇人缩着脖子跑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米霍克不喜欢这儿。它抖了抖羽毛,往高处飞。
城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大教堂,圆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教堂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厢上镶着金边,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绸缎的贵人,他们互相鞠躬,笑得像刚偷了鸡的狐狸。
教堂里面传出唱诗的声音,好听,但就好像一只夜莺在狼窝里唱歌,再动听也没人敢鼓掌。
它继续飞,越过一片富人区。
这里的房子有花园,有喷泉,石板路干干净净。一个小孩追着玩具跑,身后跟着两个仆人。
可转个弯,巷子里的乞丐蜷缩在墙根,身上破布的洞比渔网还多,手指头伸出来,黑得像炭。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腐败同样如此。
使馆区在城东,房子矮一些,门口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子。波西米亚的旗子是一头白色双尾狮,米霍克认得。它收拢翅膀,精准地落在三楼那扇敞开的窗户边,爪子抓住窗台,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屋里三个人同时转头。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袍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
他看见金雕先是一愣,目光随即落在爪子上那根铜管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另一位坐在他对面,黑色兜帽半遮着脸,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剑,见到金雕时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年轻的那个少年站在窗边,看见这么大一只鸟落进来,嘴巴张成了O型。
“之前渡鸦书信里就听说殿下得了一只金雕,想来就是这个。”
列支敦士登的约翰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取下铜管,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它。
他拧开铜管的盖子,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卷,快速扫了几眼,嘴角的褶子一层层舒展开,“太好了,殿下果然来了,就在南边山中。我得把近期罗马城内发生的情况详细报告给他。”
话音未落,他看了眼窗外,又看向对面那位兜帽人:“但我的目标太大,圣殿骑士团的人盯我盯得紧,像苍蝇一样甩不掉。乔瓦尼,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乔瓦尼摘了兜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嘴角一勾:“荣幸之至。自从去年在弗洛茨瓦夫城一别,我也很久没见过殿下了。真想当面去向他道声谢,要不是他的狮鹫之戒,我们一家可能都已经死了。”
约翰点点头,转身去桌边拿起羽毛笔和墨水,在另一张羊皮纸上快速书写。
他一边写一边说:“你告诉他,科西莫现在在罗马城里的势力比想象中大得多。神圣阵线的残部基本被肃清了,街头巷尾到处是密探。”
“但他做得太绝,市民嘴上不敢说,心里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乔瓦尼摇头叹息。
那个叫艾吉奥的少年一直盯着金雕,手里那块肉干举了半天,小心翼翼递到米霍克嘴边。
米霍克斜了他一眼,脑袋一扭,把嘴撇开了。
“嘿,它不吃我的东西!”
艾吉奥一脸惊讶,又伸手想去摸金雕的羽毛。
米霍克猛地一啄,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艾吉奥“哎哟”一声缩回手,甩了甩。
列支敦士登和乔瓦尼见状都笑了起来。
“走吧,天快黑了,正好借着夜色赶路。”
米霍克展开翅膀,腾空而起,在窗外的夜色里盘旋一圈,往南边飞去。
人这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信上帝也好,信良心也好,信自己也好。
最怕什么都不信,那就真的完了。
夜色像一口黑锅扣下来,山里的路更不好走。
乔瓦尼走在前面,艾吉奥跟在后面,父子俩踩着碎石和枯枝,一路追着天上那个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