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航班从羽田起飞，满载着归乡的乘客。
每天都有店铺悄悄关上最后一盏灯，不再打开。
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早年间霓虹灯牌层层叠叠到几层楼高，入夜后更是亮如白昼，仿佛连雨水落下来都是彩色的。
如今那些灯牌有一半不再亮起，剩下的也只开着最基础的白光。
新宿方向走，情形更甚。
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招牌还在，但街上的行人已在日益稀少。
零星几家居酒屋仍在营业，偶尔传出一两声杯盏碰撞的响动，仿佛在证明这座城市尚未彻底死去。
但更多的店铺卷帘门紧闭，门上张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而在涩谷区深处，一座气派恢宏的神社，此刻却是人山人海。
从街口拐进去，远远就能看见那扇朱红色的鸟居。
往日里冷清到只有鸽子歇脚的石板路，如今被密密麻麻匍匐的身影占据，从鸟居下方一直排到神社的台阶之外。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双手合十，跪地膜拜，口中不断呼喊着三个神号：
“大御现九幽冥府大明神！”
“九幽御建鸣神尊！”
“东华烛照大御神！”
这些信徒的正前方，神社两侧石灯笼里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忽明忽灭。
殿内明亮时，可见供花已堆满花架，新鲜的百合与菊花整齐摆放，交织成肃穆的神纹。
“……”
神社的巫女快步走出殿门，随即转过身，在神殿门前跪拜下去。
殿内，奏乐声响。
带有青黑月纹的幕布之后，五排乐师身着黑色直衣，各执乐器，正襟危坐。
初起是心跳般鼓点，每一下仿佛都砸在信众的耳膜上。
紧接着低音笙的嗡鸣如雷云漫过神社，其间又隐约传来三味线的鸣奏。
对信徒来说，仿佛此刻沐浴在神威之下，连呼吸都携带着雷光的静电。
下一刻，低音笙退为背景，尺八的音骤然袭来，如寒风吹过断折的枝杈。
间或有古筝的单音坠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哀戚，恰如神明离去之后，众人苦等的岁月。
尺八与古筝的合奏之后，钢琴的和声切入，仿佛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澎湃。
钢琴的和声越来越响，很快便压过了尺八与古筝。
三味线的鸣奏骤然变强，加上太鼓的重击，仿佛雷霆降落时震颤的大地，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时，幕布后的乐师们、殿前跪拜的巫女、端坐在神像前的大神官，同时和声而歌：
“威严显现，统御冥界最深处的，威灵昭彰之主。”
“开辟伊川霸府，镇压百鬼夜行，天下之大将军。”
“长明殿下！长明殿下！”
“无上至尊，主宰之君！”
“众生祈愿，恢宏天理。”
“雷光长存，万民敬畏。”
“请开御目。”
“请降威光。”
“循守世间常道，荡平妖邪，执掌月柃全境。”
唱到结尾时，太鼓齐声轰鸣，音色如雷霆劈开混沌，将之前所有的愁苦与纠结尽数斩断。
此时尺八与三味线并奏，一个如神明低语，一个如百兽咆哮，齿轮般咬合着推进，每一次重音都带着金石碰撞的颤音。
最后，伴随巫女轻柔的哼唱，低音笙渐弱如雷光收束，钢琴转为清脆灵动，如同雨点。
乐声之中，所有激昂的旋律，化为了凌驾一切的掌控感。
此时此刻，殿外的信众们再也无法自持。
他们伏倒在地，额头贴地，全身剧烈颤抖。
有人以拳捶地，有人十指深深插入泥土之中，哀嚎声如潮水般漫过整座神社：
“长明殿下！”
“您何时归来？何时归来？”
“殿下的威光，何时才肯再次照耀我等？”
各种声音形成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化为穿透夜空的哀鸣。
没错，他们所祈求的神明，正是初代天下人……第一位真正从公家手中夺回权柄的武士。
武士阶级的最高宗主、天下共主、伊川霸业的开创者，将崇德天皇扶上大位的幕府大将军——伊川长明。
而这座神社，就是月柃传承近千年的长明神宫。
在神话与传说交织的平安时代末期，原本为阴阳师的伊川长明横空出世。
在安倍晴光、花山院兼实等老臣的辅佐下，他不仅于极短时间内夺取了朝廷权柄，更一举消灭了当时席卷平安京的百万鬼众。
凭此功绩，在后世的月柃人心中，伊川长明不仅仅是幕府大将军，更是武神、冥府之神、月柃的保护神。
因此，供奉伊川长明的长明神宫，在月柃的地位，一直仅次于供奉天照神的伊势神宫。
而这位幕府将军的生平事迹，也在长明神宫的编纂之下，变成了脍炙人口的史诗。
长明殿下徒手轰杀滑瓢，阵斩平清盛，将百鬼炼化为万千兵器……乃至令当时的绝色美人花山院千咲投怀送抱的风流雅事，早已成为月柃神话的一部分。
再加上他掌权之后，不久便突然消失的事迹，更为这位传奇将军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很多月柃人都相信，伊川将军并未真正离去。他正身处冥府深处，或是高天原的某座宫殿里，一直注视着月柃。
一旦天下有变，那位大将军便会率领他的军团再临人间。
……
如今，月柃全境与末日大陆重叠，正是月柃人心中“天下有变”的时刻。
更何况，末日大陆带来的种种异常现象，与平安时代末期百鬼夜行的场面如出一辙。
那位曾经讨伐百鬼的传奇将军，自然便成了他们最后的寄托。
希望祂能再度归来，重现千年前的神迹。
至于天照神……伊川霸府覆灭已逾千年，长明殿下也离开了千年。
这漫长的时光里，月柃也曾风雨飘摇，天照神或有灵验，或有不察，信徒们便也忍耐了。
可如今，月柃蒙受大难，邪祟四起，生灵涂炭。
这已不是天照神能应对的劫数了。
可见，真正的守护神，终究还是长明殿下。
……
在信徒们的祈祷与悲鸣声中，端坐在神像前的大神官扶正帽子，昂然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神殿。
来到台阶前，他先是扶起了跪拜的巫女，随后面向万千信徒，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震声说道：
“天照西坠！”
“九幽东升！”
“长明再临之日，幕府重光，当血洗不臣，大诛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