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在西山游山玩水的消息传回青阳宗,洪公公与一众弟子长老面面相觑。
陈侍郎在西山游玩,不肯移驾。
这意思很明显了。
第一次,青阳宗派去一名执事,客客气气,奉上名帖,言辞恳切,请陈侍郎莅临本宗,主持大局。
李逵不近人情,直接将其打了回去。
“侍郎大人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第二次,青阳宗换了位分管外事的长老,备上厚礼,再次登山。
钱孙笑呵呵的将礼物收下,把人拦了下来。
“大人正在闭关,参悟玄机,还请诸位改日再来。”
第三次,洪公公亲自写了信,盖上大印,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几乎是声泪俱下,陈说劫修猖獗,百姓受苦,恳请陈侍郎为苍生计,速速出山。
这一次,白露连门都没让进,只传出一句话。
“知道了,在安排了。”
知道了?
知道了是几个意思?
你别安排个几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青阳宗上下,人心惶惶。
静室内,洪公公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新上任的陈侍郎,年纪不大,手腕却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刁。
他这是在等。
等自己低头!
洪公公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宗喀巴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皈依我佛……”
不!
那沟槽的密宗喇叭,狗都不信!
咱家只信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一股狠戾之气一闪而过。
“来人!”
几名宫廷番役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躬身待命。
“备驾,去西山。”
洪公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家,亲自去请陈侍郎!”
几名宫廷番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说道,
“千岁,依在下看,那伙劫修来得突然,这位陈侍郎又来得恰好……说不准,本就是唱的双簧计,贼喊捉贼……”
杀良冒功、黑白通吃这些事在圣朝太正常不过了。
“那又如何?”
洪公公目光冰冷地看了此人一眼。
是啊,那又如何?
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峨眉余孽狡猾难缠,而洪公公不可能一直防贼于外,再加之他还有不得不隐藏的秘密……
只能朝陈顺安求助。
如今时不在我,只能如此。
至于究竟是不是,等除了那峨眉余孽之后,再跟他陈顺安算账就是!
……
……
西山汤泉,热气依旧。
当洪公公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出现在视野中时,陈顺安甚至懒得从温泉里起身。
他斜靠在玉石砌成的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膛,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这位大内总管在一众吏员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走到池边。
“哎哟,陈侍郎好雅兴。”
洪公公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咱家此来,是特地向侍郎大人赔罪的。那批赋税,本就是河务处的,理应由侍郎大人接管。青阳宗不该扣押,更不该劳动侍郎大人亲自跑一趟。咱家已经下令,将所有税钱灵谷,尽数转交,还请侍郎大人入驻青阳宗,方便点算交接。”
陈顺安闻言,慢悠悠地从水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肌肉滑落。
他接过敖蕊递来的浴袍,随意披在身上,这才看向洪公公。
“不可不可,洪公公,此事是我河务处做的不地道,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那批赋税本该放在贵宗。”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为青阳宗着想。
洪公公心里把陈顺安骂了一千遍,脸上却挤出更谦卑的笑容。
“陈侍郎说得哪里的话,上任官员的过错,岂能追责到陈侍郎你身上,有陈侍郎这个态度就够了……”
态度?
陈顺安乜斜着眼,瞟了洪公公一眼。
我就这个态度。
现在看来,是你洪公公还在摆态度啊……
这小王八蛋!
洪公公心底暗骂一声,脸上挤出几丝堆笑,“咱家嘴笨,言不由衷……是咱家错了,咱家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侍郎大人。”
他说着,竟真的弯下腰,作势要行大礼。
“公公这是做什么?”
陈顺安伸手虚扶一把,“你我皆为圣朝办事,何来冲撞一说。”
洪公公顺势直起身子,脸上已是一副苦大仇深、泫然欲泣的模样。
“侍郎大人,您是不知道啊!”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您再不出手,应天府这片天,就要塌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
说那些劫修如何无法无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说青阳宗如何势单力薄,有心无力,只能勉力支撑。
又说地方百姓如何流离失所,日夜期盼王师降临。
“咱家知道,侍郎大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只要您肯坐镇青阳宗,那些宵小之辈必定闻风丧胆,作鸟兽散!”
“此事若成,咱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侍郎大人但凡有任何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咱家绝无二话!宫里那边,咱家也会替您美言几句,这泼天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横飞。
丝毫没有身为玄光上修的威严。
实际上,这也是这群宦官的生存之道。
对下自然百般刁难,穷凶极恶,但对上,乃至稍稍地位高于自己的,难以拿捏的,便会爆发出远超同境修士的谄媚和巴结。
但同样,若是有朝一日,往昔只能仰望巴结的存在,露出弱点或软肋,他又会眼冒绿光迫不及待地将其啃噬。
陈顺安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老太监,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等洪公公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一脸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