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言重了。非是陈某不愿,实乃流程不能乱,原则上,我们河务处官员,不能随意擅入其他宗门……”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先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便乌云密布。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里啪啦,敲打着山石草木。
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洪公公动作熟稔,想也不想,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用火浣布与避水犀角织成的锦绣大氅。
高高举起,好似打伞,遮在自己和陈顺安头顶。
“侍郎小心,别淋湿了身子。”
陈顺安无奈。
“公公,你,你你这是……害苦了下官啊!”
两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同披一件大氅朝山脚而去。
一旁,那些宫廷番役眼观鼻尖,似乎压根不曾看到这幕。
而李逵、钱孙、白露等人,则个个嘴角抽搐,面皮紧绷,想笑又不敢笑,想劝又不敢言,神情精彩到了极点。
根据这几日跟陈顺安的相处下来,几人也发现这位陈侍郎虽然心眼极小,但在不涉及到具体利益上时,反而格外宽容大度,也并无乖张狠戾之貌。
故而几人此刻才敢稍作放浪轻笑之举。
反观那些宫廷番役,却是噤若寒蝉。
很明显洪公公积威深重,并非善茬。
……
……
青阳宗的山门,远比陈顺安想象的更加气派。
百丈高的白玉牌坊上,龙飞凤舞地刻着“青阳宗”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雷之声。
牌坊两侧,两列身穿杏黄道袍的弟子手持拂尘,垂首肃立,气息绵长。
随着陈顺安的仪仗抵达,山门内钟鸣九响,声传百里。
“恭迎天使驾临!”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
只见一条铺着明黄云锦的道路从山门深处延伸而出,道路两旁,每隔三步便有一位捧着法器的道童,或持宝瓶,或托玉盘,或举华幡。
更远处,香炉瑞兽口中青烟袅袅,化作仙鹤祥云之状,盘旋不散。
“不愧是仅次于三十六上宗的大派,端得气派……”
陈顺安一路走来,极为感慨。
只可惜,偌大的青阳宗,被河务处上任丰壤库侍郎,为了一己私利,逼得分崩离析,宗主陨落,不少执事长老更是纷纷战死。
简直是畜生啊!
也从侧面印证了河务处的含金量,恐怕就连 36上宗、鳌山道院等法脉,也得忌惮交加,唯有十大道统才能跟之媲美。
所以……
原来此等万夫所指,要背上反派骂名的势力,竟是陈某加入的组织?
那没事了。
陈顺安走过云景道路,抬头便见那恢宏宗门大殿前,站着一位身披赤金袈裟、头戴莲花宝冠的老僧。
他身材高大,面容枯槁,双耳垂肩,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
“咱家给侍郎介绍,这位便是我长白圣朝须弥福寿寺主持,宗喀巴大师。”洪公公侧过身,笑着引荐。
陈顺安目光与那老僧对上的一瞬间,神识海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不对劲!
此人分明是血肉之躯,站在那里,有影子,有呼吸,可在他神识的感知中,却仿佛是一道虚幻的泡影,与此方天地若即若离,似真似幻。
那感觉就好像宗喀巴其实并非血肉之躯,风一吹,便会如香灰般散去。
这诡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陈顺安定下心神,仔细再看时,宗喀巴依旧是那个宝相庄严的高僧,气息沉凝如山,再无半分异样。
“须弥福寿寺?宗喀巴?这群秃驴似乎格外不对劲,长白圣朝以此为国教,究竟是在信什么东西?”
陈顺安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下官河务处陈顺安,见过国师。”
“陈侍郎客气了。”
宗喀巴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如钟,“侍郎乃朝廷栋梁,护持圣朝河运,功德无量。请入内奉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
大殿之内,檀香缭绕,灵茶甘醇。
洪公公轻呷一口茶,开门见山道:“陈侍郎,咱家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想必陈侍郎心中有数。峨眉余孽盘踞于此,如附骨之疽,若不尽快铲除,恐成心腹大患。”
他看向陈顺安,那张敷了厚粉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陈侍郎神通广大,威名远播。不知对眼前这盘残局,可有良策?”
终于来了。
陈顺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义愤填膺之色。
“洪公公,宗喀巴大师,实不相瞒!”
他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就在半月之前,那批峨眉余孽,竟敢主动找到下官!”
此言一出,洪公公和宗喀巴的眼神同时微微一凝。
陈顺安仿佛未曾察觉,继续大义凛然地说道:“彼辈妖人,言辞凿凿,说是想让下官与他们里应外合,共取青阳宗。事成之后,宗内赋税归我河务处,其余秘藏丹药,则尽归他们所有!”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陈某何许人也?既受圣朝皇恩,忝为七品侍郎,岂能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下官当场便严词拒绝,将他们痛斥一番!”
“哪曾想,这群峨眉余孽竟如此胆大包天,被下官拒绝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在此兴风作浪,惊扰公公与国师!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顺安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四射,杀气腾腾。
“下官以为,此事已非我河务处一家之事,更关乎圣朝颜面!必须狠狠出击,雷霆扫穴,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余孽,知晓我圣朝天威!”
“我建议当立即回禀圣朝,上禀当今天子,派出天兵天将,海量禁卫,斩妖除魔!”
“哦?峨眉余孽居然先找到了陈侍郎,竟有此事?”
洪公公眉头一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那狭长的眸子在陈顺安身上来回扫视,似在分辨其话语真假。
莫非……
咱家当真错怪了此人?
他竟是这般忠心耿耿之辈?
只是……
回禀圣朝那是不可能回禀的。
洪公公面无表情,沉吟不语。
一旁的宗喀巴也捻着佛珠,缓缓道:“阿弥陀佛,陈侍郎高义。”
看到这阉人狐疑不定的神情,陈顺安则有些奇了。
信了?
不是,你这阉人这就动摇了?!
只是……
“这阉党似乎不愿上书朝廷,朝宫里搬救兵,莫非此间还有隐情?不过,也正合我意……”
陈顺安是何等人精,只是从洪公公只言片语的话语和表情中,便隐隐品出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