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丰穰库侍郎之位,之所以空悬数月无人敢坐,正是因为此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宫里的大珰。
如今这位置落到自己头上,本就是一场考验。
但此事对陈顺安而言,既是危机,也是天赐的良机。
他费尽心机,联手白满楼等人演了这么一出大戏,说穿了,终极目的就是要将洪公公彻底拉到自己的船上。
你握着我的把柄,我知晓你的软肋,从此我们便是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
陈顺安太想进步了。
他要在河务处这潭深水中步步高升,乃至将来窥探那更高的位置,就绝不能少了宫中内廷的强援。
洪公公,便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一根藤。
至于这门《红阎摩敌成就法》,陈顺安得到后确实观摩过一二。
此法虽是无上法门,但其修行理念与他的道心相悖,更何况他对那些佛门秃驴的功法素来抱有三分忌惮,因此只是浅尝辄止,便将其束之高阁。
此刻拿出来,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毕竟,他早就察觉到洪公公与那番僧宗喀巴之间关系微妙,似有渴求,又深藏忌惮。
再联想到一个宦官此生最大的执念,无非就是重塑乾坤,再造阴阳。
所以,当陈顺安看到洪公公此刻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事儿,稳了。
果不其然。
洪公公几乎是下意识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接过了那枚玉简。
他神识往里一探,一股浩大、忿怒、威严无匹的法意瞬间冲入他的识海!
“……以忿怒身,行慈悲事,断法执我执,成就大威德……”
这……这竟是真正的阎罗成就法!
法门完整,字无遗漏,其中奥义精深,不仅详述了如何借文殊菩萨之力,重塑肉身,再造根基,更是一条直指菩萨果位的通天大道!
洪公公猛然抬头,望向陈顺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狂喜与深深的不解。
如此珍贵的法门,足以让无数修士打破头颅去抢夺的无上密法,他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了自己?
陈顺安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库房中,显得格外真诚,带着一种让洪公公莫名心安的力量。
好人!
陈道友当真是大大的好人呐!
洪公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这才想起手中还握着那个储物袋。
他神识顺势一扫,发现里面的符钱灵材,对比被劫走的巨额赋税,确实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态度!
是陈顺安愿意与他共同承担风险,共同解决问题的态度!
他看看手中那卷《红阎摩敌成就法》,又看看陈顺安那张“诚恳”到无可挑剔的脸。
洪公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收下这玉简,便意味着他彻底与陈顺安绑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敢动陈顺安,就是不给他洪公公面子!
不给他洪公公面子,就是不给司礼监面子,就是不给整个内廷二十四监衙门面子!
在这大圣皇朝的修仙界里,什么最重要?
不是法力,不是法宝。
是人脉,是背景,是你背后站着的人,是你头顶笼罩的气运!
“呼——”
洪公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惊惧都吐了出去。
他将那枚玉简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收入袖中乾坤。
随后,他转向陈顺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陈侍郎,高义!”
“你这个兄弟,咱家……认了!”
“至于丢失的赋税,陈侍郎尽管放心!区区小数,不足挂齿!七日之内,咱家必会全额补齐,绝不会让陈侍郎在户部难做!”
洪公公说得豪气干云,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他那点百年积蓄怕是要掏空大半,看来回去之后,少不得要“苦一苦”下面那些人了。
司礼监每年淘汰下来的废旧法器,是不是可以“遗失”一批?
御马监新进的一批灵兽草料,是不是可以“损耗”一些?
还有那些私自抄录宫中典籍,拿出去贩卖的小崽子们,这个月的孝敬也该加加码了。
再不行,就寻个由头,查抄几个不长眼的小管事,总能把这窟窿填上。
不过经此一役,他近百年攒下的家当怕是要去个七七八八。
想到这里,洪公公只觉得心头肉都在疼。
而陈顺安见他如此上道,也笑了,伸手扶住洪公公的胳膊,姿态亲密无间,
“公公言重了,你我之间,何谈为难?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心里却在暗骂。
好家伙,这死太监,真是个隐藏的狗大户!
青阳宗数十年积累的赋税,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他竟能凭一己之力填上?
这内廷的油水,当真比无尽海还要深!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陈顺安搀扶着满面春风的洪公公走出被洗劫一空的赋税仓库时,守在外面的青阳宗弟子和内廷番役们,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不是……库房被洗劫一空,公公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没看错吧?公公他……他怎么跟那个河务处的狗官……陈侍郎,走得这么近?还扶着他?!”
“邪门了,真是邪了门了!难道这陈前辈给公公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本该是生死仇敌的人,此刻却亲如兄弟,勾肩搭背,气氛融洽得诡异。
就在这时,远处几道遁光由远及近,裹挟着凌厉的气息,轰然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正是陈顺安的手下,李逵、钱孙、白露三人,带着一众丰穰库的力士丁甲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个个气息浮沉不定,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浓重的煞气,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甚至数场恶战。
“陈大人,东西都在这了。”
李逵大步上前,他那张饱经风霜、粗糙如树皮的脸庞上,此刻却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他大手一挥,数十道灵光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悬浮在陈顺安面前。
陈顺安神识一扫,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在收取其他宗门仙族赋税的过程中,有不少不长眼的家伙,试图瞒报、漏报,甚至暴力抗税。
然后,他们就遭到了以李逵为首的河务处丰穰库的“重拳出击”。
“很好。”
陈顺安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该上缴处里的赋税,分毫不差地入库。其余所得,我拿五成,剩下五成,你们几个带头的分了,再分给下面的兄弟们。”